來的是安東勝的副官,姓余,三十來歲的樣子,面目端正,皮膚很白,像是辦公室坐久了的,行事卻干脆利索。這位也不和羅南過多交談,把貨送到,詢問還有沒有什么要轉告的,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就打個敬禮,掉頭離開。
然而走了兩步,卻被羅南叫住了。
余副官倒也不急不躁,又走回來:“羅先生還有什么吩咐?”
羅南想了想,卻是展顏一笑:“我是看你有些面善,咱們以前有見過嗎?”
余副官搖頭:“沒有,羅先生。”
“那多問一句,余副官哪里人?”
“安城本地人。”
“哦,我沒去過安城,那多半是沒見過,我印象有誤……辛苦了。”
羅南再沒有旁的事,伸手示意請自便。
余副官終于還是多看了他一眼,這才又敬禮,轉身離開。
羅南目送這位副官登上小型飛梭,消失在天際,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算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還是某些人有意引導暗示,或者試探來著?
他剛剛還在琢磨“逃亡者”的模板,就有一個可以套用百分之八九十的大活人站在他身前,還是安東勝的心腹……哪有這么巧的?
看這個人的“生命年輪”,應該是十二、三年前,二十出頭的時候,被送入深藍世界,掙扎了一段難熬的日子,然后逃出來的。進去之前,生活條件應該也一般――“斑生輪”+“暴生輪”,非常典型。
然后是改造、覺醒、逃亡、回歸地球,進行正規的訓練修行。
羅南就是和余副官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基本上就將他的人生經歷看得七七八八。
在“測驗時空”,純大君應該就是這么看他的……嘖,又跑題了。
羅南其實是剛想到,有余副官這個明擺著的例子,“竹蜻蜓”是有活的“逃亡者”在手的;那么曾經執行了“移交”任務的傳統軍政和資本勢力,也未必沒有。
羅南是前兩天剛起意進行篩選、搜索的,而這些大勢力,可是已經搜索了十多年。
如此,不止是安東勝、“竹蜻蜓”的渠道,地球各軍政、資本勢力的渠道都應該“打問”一番。
這樣想著,羅南又拿出墨拉、何閱音共同完善的情報資料,大略翻了一遍。
重點當然還是“逃亡者”和“十三區”,不過翻著翻著,注意到軍方ab組的深藍平臺跟蹤研究,他又無聲一笑。
軍方ab組的進度壓迫,推動了“深藍平臺”在90年末出世。羅南曾經想過,是爺爺的荒野實驗室流出的資料助力,卻不想還有“十三區”這一出。
倒是他淺薄了。
當然,雙管齊下、共同作用也很正常。
目前來看,二者仍可算得上是“同源”,有相當的適配性。里面的技術細節,或許可以呈現這系列事件的別樣面目。
這樣,與安東勝、與“竹蜻蜓”的接觸,還要盡可能更深入些。
羅南又思索片刻,才打開安東勝給他的禮物匣子。
匣子是木制的,沒什么修飾,里面鋪著由硬紙折起的填充物,指不定就是從什么電子產品包裝盒里挪進去的。
那個疑似從金不換戰場崩出來的“碎片”,就放在最上面。
與描述相同,好像是很普通的黑曜巖碎片,呈黑玻璃狀,乍看還比較亮眼。
這玩意兒曾經扎進了包宏亮戰友的身體里,手術取出來后,又成了收藏品。
羅南翻來覆去打量一番,在其玻璃質的表層處發現了有取樣的小孔。
將碎片拿出來,下面卻是有一個壓槽,里面是一個存儲芯片。
羅南挑了挑眉毛,先讀取芯片,不出所料,里面是關于碎片取樣的分析報告,一溜幾百頁,顯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什么礦物學分析、結構分析、物理分析、同位素分析、微量元素和稀土分析……恨不能從這枚碎片中,看到地球整個歷史。
但翻到最后看結論,卻并沒有發現什么特殊成分和生成異常,尤其是沒有羅南所希望的活性成分。
這就是一塊兒正常的、由熔巖快速冷凝而成的天然玻璃。
上面看不到金不換的線索,也看不到那個神秘對手的蛛絲馬跡。
至于“對面”……更是想多了。
也許這個碎片唯一的用處,就是聯系上了安東勝,知道他對于這類事件的興趣,當然還有他那個干練的余副官。
羅南搖了搖頭,將存儲芯片裝回到匣子里。
正要將碎片也收回去,身子忽然頓住。
耳邊的聒噪聲音……他是指“本地時空”絮絮叨叨的表述里面,似乎多出了一點別樣的信息。
仍然非常含糊,可羅南有種感覺,這信息隱約與碎片掛了鉤,還有點兒“敏感”,這是之前那些絮叨的信息里面從來沒有體現過的。
羅南愣怔片刻,便手握著黑曜巖碎片,皺眉“傾聽”。
之前就說過了,“本地時空”絕對不是一個好的聊天和交流對象,這就是一個“酒蒙子”,前不搭后語,完全不照顧任何信息秩序邏輯。
當然羅南這個毫無原則的善變之人,也沒有資格去指責人家。
這樣的交流可以想見有多么的痛苦。
羅南就在火神蟻巢穴外圍繞圈兒,從日輪東升一直繞到了殘陽西落,幾乎一整個白日,七八個小時的時間,他一直在等待,等“本地時空”給他講這塊“黑曜巖”的事情。
然而對面仍然是從太陽系扯到土星環,痛罵霧氣迷宮和深藍世界糟糕的體位,偶爾還抱怨一下遙遠又高冷的銀心。
別說黑曜巖,連地球這邊都不大理會。
也虧得這些信息里面,也有很多有用的東西,可以用來細化填補“演義時空”的模型架構,羅南才保持著耐心。一直堅持到太陽西落。
必須要再次強調,本地時空是沒有知覺意識,也不可能有什么情緒的。
這樣的“對話”過程,算是羅南的形容,但又不完全是。
本質上,這是羅南給自己鋪設的一個虛擬情境、寫的一篇夢幻文章。將“本地時空”呈現的復雜多變又重復冗余的信息,漸漸擬化成為一個半瘋癲的“酒蒙子”形象。
又是“夢神魘”“幻魘之主”的領域運用。
這樣做是有實質作用的――以“主問客答”的形式,使無有邊際的海量信息具象化,繞過他自身承載力有限的心神腦力,由后面覆蓋全球生靈的祭壇蛛網沉淀、消化,再由云端生物腦陣列進行分析演算,最終完成“交流”。
這樣,羅南可以始終把握“交流”的主要脈絡,不至于迷失在無邊無際的信息洪流中。
交流的效率在一開始卻是慘不忍睹。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祭壇蛛網和云端生物腦陣列的承接、解析效率提升,當然也是隨著大量同質化的信息不斷堆積,交流的成功率開始上來了。
期間,羅南甚至開始嘗試“引誘”,試圖與“酒蒙子”,啊,是與“本地時空”對上話題,你來我往。
所以,“大通意”也在盡力表達。
可這個表達大部分時候比“本地時空”更宏觀,羅南也只能借此反復展現與自身直接相關的信息,什么形神框架、靈魂披風、逾限真文、大坐標系觀想法……但凡是能夠和時空構形匹配上的,就算只沾了點邊兒,也都拿出來當“話題”。
這是往地球這邊“拽”的。
而在宏觀層面他還嘗試著“攔”一下:你別哀嘆“銀心”可望而不可即了,要不然聊聊天淵靈網?聊聊淵區極域?實在不行什么古神結、新神結也可以……
哎?
不知道是什么表述,突然就對上了線、連上了電,幾個小時前,那個幾乎快要以為是錯覺的模糊信息,突然就繞了回來。
話題冷不丁對接成功,甚至形成了某種共鳴。
“共鳴點”幾番巨大的起伏變化之后,驟然集中在了羅南手中那塊黑曜巖碎片上。
這塊普普通通的黑曜巖碎片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一記悶爆,直接在羅南手中炸開,變成一蓬細碎的石粉。
在這不可逆轉的爆裂瞬間,“本地時空”似乎在癲狂地嘶叫:
“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我的,我的,不是我的!
“這個也不是我的,那個還不是……怎么又變成了我的?”
羅南忽有些恍惚:不只是“本地時空”癲狂的信息映射,還因為當下擬化的形象場景,怎地這么熟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