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他到山上來,躲水患是假,與中間人、招募者碰頭是真。卻不料半途出了這事兒,如今坐在泥涂中,仿佛剛從一場奇幻的夢境中醒來,又好像是進入了不確定的第二場。
東幡自動忽略了一切過往認知無法理解的事項,就從昨晚事件本身去考慮,懷疑是不是碰到了釣魚執法。他不是能憋住事兒的性子,否則不會一邊學技術,還一邊去混幫派,他直接打電話給中間人:
“瘟盛,你坑我!”
“東幡?”對方先是驚訝,隨即回以粗口,“特么的別給我打電話,現在滿山滿野都在抓人,你僥幸跑了就低調點兒……”
“所以你說的招募就是扯淡?”
“昨天不是,但今天是!”瘟盛說得理所當然,“這局面你都看到了,內務局、智管中心肯定有大動作,現在沒有人敢招募,尤其是你這樣的‘擦邊兒’技術人員。”
“你特么……”
“閉上你的狗嘴聽我說,你可以去北、南、東郊,但也不會好到哪兒去,有點兒腦子就好好跟你老娘去領救濟糧吧,實在不行你去賣啊,如果你能進城的話。”
于是,兩人通話以無意義的粗話結束。
東幡怔愣半晌,終于還是從泥漿地里站起來,沿著昨晚踩踏出來的似乎可以下山的路徑,往山下去。雖說意識如墜迷夢,可他的身體狀態畢竟不同,一路如履平地,輕輕松松便過了地勢最險峻之處,來到山腳下。
饒是如此,渾身泥漿草葉的他,仍然十分狼狽。
當然了,這種時候,在這邊活動的人們,基本都是如此,甚至還要更糟。
東幡昨晚是來“應聘”的,他并沒有到山上避難,一直住在城里。像他這樣的也不算異類,如今西郊多的是困守在家中的可憐蟲――如今郊區水位普遍是四到七米,局部超過十米,想出來也不容易。
那些趁著水勢尚小,早早出來喂蚊子、吃草根的算是有先見之明。
如今這形勢再想出來,一艘純載人小艇,就是行李不超過一個背包、重量不超五公斤的,把你從困居處接到旱地,單人價位是兩千塊,獨立箱包行李算一個人的錢。單身漢咬咬牙就出來了,拖家帶口的那是真要命。
自己家有小艇,或者靠個門板什么的出來……
嘿嘿,真當那些“擺渡”的是吃素的?
東幡知道行情,但他并不需要隨行就市。在“金屬狂野”這些年,經營出來的人脈,終究還是有幾條能夠抗住風浪和意外的。
在前往水災區域邊緣的路上,他打電話找到了熟人。按照對方的指示,趟著齊腰深的臭水,到城郊邊緣一處平頂屋上候著。再等了有半個來小時,西圖昂開著他那條冒著黑煙的小艇,空船趕了過來。
西圖昂是一個左腿、左臂都使用義肢的中年人,至少看上去像。或許是因為平衡太難掌握,哪怕他現在坐在小艇后排,總感覺身體往左邊傾斜。他頭臉上刮得干干凈凈,連根毛都沒有,偏又是筋肉橫生,看上去像是一位典型的街頭暴徒。臉上戴了個花里胡哨的泳鏡,此時正頂在額頭上,仍然與兇暴氣質很搭。
“快走,里面還有活兒呢。”
“沒有別人嗎?”
“不是誰都像你,厚臉皮贈一次兩次不嫌丟人的。”
東幡咧嘴笑了笑,跳到小艇上,西圖昂也不管艇子晃蕩,直接一個大回環,“突突突”地就往灰蒙蒙的“臭水湖”那頭開過去。
他還有閑瞅了東幡兩眼:“你受傷了?”
大概是昨晚致命傷口流到臉上的血跡沒有擦,沒有回收價值,雨水也沒有澆干凈。
東幡抹了把臉,放在眼前看了看,隨口應道:“小口子。”
“是嗎?”
西圖昂示意東幡朝小艇前端殘損的擋風玻璃照照看,權當鏡子了。
于是東幡踩著小艇內側空蕩蕩的甲板,向前走了兩步,探著身子,從外面勾回個弧度,借凸起的那邊檢視。
擋風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還算年輕俊俏的面孔,粗眉大眼,臉有點兒長,或許是為了掩飾,借著不錯的發量形成壓眉的蓋劉海,看得出平常還是比較珍惜外貌的,只是現在胡子拉碴,而劉海也被血跡粘成一綹綹的,透著黑紅顏色,還有干結。
“草,有水嗎?”
“您就近取用?我開慢點兒,別嫌棄。”
“滾!”
東幡確實對自家形象挺看重的,但也不是那種要死要活的程度。
他扒拉兩下劉海,摳掉上面的血塊干結,隨口與西圖昂閑聊:“這兩天掙夠兩年的開銷沒?”
“流水肯定夠了,純利……呵呵,我草驃幫他大爺的!”
“不是說三七分嗎?二十四個月給你三分之一,八個月也可以了,而且看這水勢,十天半個月也緩不過來。只要你不被那些被你‘打劫’的可憐蟲反殺,前途還挺光明。”
“七成是給幫派的,還有兩成要給幫派的大爺啊。”西圖昂罵罵咧咧的時候,嘴里也顯露出滿口的金屬牙齒,感覺更像坐地收租的大佬,然而說的都是他被“盤剝”的慘事,“而且前期買‘艇位’的開銷,到現在還沒有回本;再有,早聽說有人在后面盯著呢,指不定明后天的就把我給頂了,到時候還要倒賠進去,要讓我知道是哪個雜種……”
東幡冷笑:“說不定就是幫派大爺在給你上眼藥。”
西圖昂窒了一下,咧嘴苦笑:“有道理。”
緊接著他的面目又猙獰起來:“老子就應該去跑單幫……”
“然后驃幫會很樂意幫你沉底,你有這對家伙,都不用幫沙袋。”小艇很小,東幡一探手,就能碰到西圖昂的全金屬左臂,這是價格不菲的智械裝備,左腿那根也是。
所以,東幡很快就改了口:“不對,他們肯定會先卸下來,單賣出去……這樣你身子輕,就不用沉底了。唔,也不對,哪怕是你這樣的,他們也會物盡其用。”
西圖昂抽動嘴角:“老子有權限護體。”
“黑市價格會低一些,但現在‘金屬狂野’完蛋了,他們的利潤還會抬高。”
說到這兒,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氣,再一起罵娘。
西圖昂身上一臂一腿兩組智械設備,確實是有正規使用權限的,原則上只有他一人能使用。正因為如此,再加上他過往的兇名,才能在混亂的西郊區域,震懾那些雞鳴狗盜之輩。
可這也帶來了很沉重的負擔:這種明面上的、記錄在案的智械裝備,在最初的五年授權結束后,每年都要再續一筆高昂的權限使用費,才能維持綁定。
如果斷繳,只有兩條路:
一是智管中心上門催繳或收回;二是直接改造破解成非法裝備。
如果是后者,西圖昂可以天天睜一只眼睡覺了。
實際年齡已經快六十的西圖昂,肯定沒有精力應付這些;而從來沒有攢錢習慣的他,也沒有能力搬到相對安全的城區生活。至于讓智管中心收回……拜托,他這些年得罪的人堆滿他那間破房子還是輕輕松松的。
成為缺手缺腳的廢人,他怕是活不到下周。
日子就這樣僵持下來。
對西圖昂來說,東幡的存在是他的幸運。至少身上這兩件昂貴的保命道具,有什么小故障要處理,他可以打馬虎眼,不用到專賣店去,在東幡這里湊合湊合。
而這就是東幡的生意來源之一。
當然,在“金屬狂野”的時候,東幡不會在乎這點兒蚊子腿似的小錢兒,基本都是免費就幫著處置了,這也是他們交情的來源。
至于現在……大家也只能是咬牙互相幫襯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