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德第一個出列。
青州的數據扎扎實實。墾區面積增了三成,工坊擴建,產出又翻了兩番,青州技院今年結業兩千四百二十七人,全都下放到了一線基層。稅銀入庫比去年多了足足六十萬兩。
秦明德念完,退回原位,面色平靜。
林川點了點頭,沒多說。
劉文清第二個上。孝州的底子本來就好,今年又開了十三處新礦,修通了兩條商道,秋糧入庫的數目讓后頭幾個準備匯報的州官臉色都變了變。
霍州的許文第三個。霍州地處山區,農耕條件差,數據不算亮眼,但勝在商路亨通。許文是和趙生同期的第一屆學員,做事踏踏實實,哪些地方沒做好,卡在什么環節,他也說得明明白白,沒遮沒掩。
接下來,各州主事輪番上前,匯報工作。
如此半個時辰過去,最后一個輪到沈硯。
他手里捏著兩本冊子,一本厚一本薄。厚的是汾州,薄的是解州。
汾州的匯報中規中矩,不算出彩,也不丟人。秋糧入庫、田畝清丈、稅制改革,該推的都在推,進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到了實處。
解州那本翻開,數字就寒磣了。
鹽場剛恢復運轉,產量只有鼎盛時期的一成。城內人口流失大半,荒廢的鋪面和民居占了八成以上。說是百業凋零,毫不為過。
近乎一座死城。
沈硯把數據念完,合上冊子,沒急著退回去。
“公爺,下官有一事,想當面請教。”
“說。”林川點點頭。
“打江山易治江山難!公爺,眼下推行新政最大的一道坎,不在外敵,而在內耗……”
沈硯語氣鏗鏘,半點沒露怯,目光直視林川,將先前與劉文清私下交底的擔憂,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以下官近幾月在汾、解二州的查訪來看,包括其他新拿下來的州城,弊病如出一轍。咱們的地盤攤得越大,底下那些豪紳大戶、前朝蠹蟲拿新政作伐子撈錢的手法就越猖狂。明面上敲鑼打鼓迎王師,背地里偷梁換柱改條文!久而久之,咱們不僅治不了這一方水土,還要平白背上搜刮民脂民膏的黑鍋。若不盡早施以雷霆手段,咱們早晚得被這群爛木頭反噬,最后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一番話說出口,堂下眾官員紛紛點頭。
林川笑了起來。
這便是他欣賞沈硯的地方。
就是這個家伙,當年蹚著泥水踩著破草鞋、徒步近百里山路跑到鐵林谷,為津源縣求銀子修建水利,開墾荒地。后來因為鐵林谷擴建工坊,又帶著一整套方案去鐵林谷,把鐵器坊引到了津源縣,生生從災荒手里搶回了成千上萬流民的命。
正是看中這份不把死規矩當鐵律、唯獨把百姓當命根的軸勁,林川才在南宮玨遠赴江南接管皇商總行時,破格將沈硯提拔至汾州主事的位置。
事實證明這步棋走對了。
如今他當面提出這個問題,想來,是真正遇到困境了。
“新收的地盤過大,舊勢力逢迎攀附只是表層,暗地里相互輸送利益才是根本。沈大人提的這個問題,正中要害,很及時。”
林川緩緩開口道。
這半年來,他腦子里反復盤算的也就是這個局。
打江山靠鐵騎火炮,治江山靠吏治民心。
剛剛沈硯那番話,還提到了王莽。那位名聲在外的大儒篡權改制,初衷未必是壞的,為何結局走到天下大亂的死胡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