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王放下刀,伸出一根手指豎在面前,微微晃了晃。
“猶豫一瞬,就是破綻。猶豫一瞬,我的騎兵就能沖到他臉上?!?
“林川要是真敢對這些人開炮,”
他把手指收回去,抄起腰間的水囊灌了一口,
“那他在關中就徹底臭了。老百姓的命是他自己喊出來要護的,他親手炸了,這面旗就倒了。以后誰還信他?”
“這一招,是林川的死穴?!?
“關中幾百萬漢人,不管是拿來吃,還是用做擋箭牌,都好使得很?!?
石達心頭火熱起來。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跟過他屠城,跟過他拿戰俘的人頭壘京觀,也跟過他宰殺漢人充作軍糧。
可這一招的厲害,超出了過往。
這是拿漢人的命去賭林川的底線,拿血肉去試探一個打著仁義旗號的人到底能不能狠下心。
賭贏了,林川投鼠忌器,火器優勢廢掉一半;
賭輸了——
“要是他真開炮呢?”石達忍不住問了一句。
西梁王嚼著肉,沒抬頭。
“那更好。死的是漢人,不是咱們的人。”
他把啃干凈的骨頭往地上一扔,骨頭彈了一下,滾到帳簾邊上。
“傳令下去,渭水南岸,即日起進入戒備狀態。林川在解州集結大軍,定有所圖。讓族人白天分散放牧,夜間收攏警戒。各營之間保持半個時辰的騎馬馳援距離?!?
“還有,”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把那些漢人苦力的鐵鏈加長。串得太短了跑不開,萬一林川真打過來,我要他們能被推到最前面去,擋住第一輪火器。鏈子的長度夠他們站起來走就行,別讓他們跑得掉?!?
石達抱拳領命,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簾前,聽見身后又傳來一句。
“再去催催糧草。告訴督糧的那些漢人頭領,渭水南岸五萬張嘴等著吃飯。少一頓糧,就拿苦力營的人頭湊數,不夠吃了,就吃他們?!?
“這事兒,讓他們自個兒掂量……”
石達掀簾出去。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渭水方向刮來的風裹著腥臭氣,不知道是河泥的味道,還是別的什么。他站了一會兒,把領命的話沖著親衛傳了下去,自己翻身上馬,往南岸去了。
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咔咔作響。
石達沒有回頭。
……
渭水以東,四百三十里外。
解州。
天還沒亮,大營外頭的哨卡就炸了窩。
一匹快馬從風陵渡方向奔過來,馬背上趴著個人,歪在鞍子上。值夜的百戶迎上去,借著火把一照。
對方渾身是血,半條命吊在馬鬃上。
百戶趕忙叫人抬進營里。
這一路斥候原本五個人,出去九天,就回來這一個。
軍醫把他身上的箭傷草草處理了,拔出來兩截斷箭頭。一截嵌在左肩胛骨上,一截卡在肋骨縫里。骨頭茬子都帶出來了,軍醫的手抖了一下。
這人硬是咬著馬鬃跑了一夜,到營門口才栽下馬背。
中軍帳內,炭盆燒得通紅。
斥候裹著毛毯躺在擔架上,被人抬了進來。兩碗滾燙的羊湯灌下去,嘴唇才從青紫色慢慢轉回一點血色。
一眾將官圍在四周。沒人說話。
林川坐在主位上,目光陰沉。
斥候喝完第二碗湯,扶著擔架邊沿撐起半個身子,大口呼吸了幾下。
開口就帶著哭腔。
“公爺,那幫狗日的羯族人……把漢人當軍糧!”
嗡地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