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陵渡。
浮橋的橋頭已經(jīng)探進了河心深處,離對岸剩下不到百步的距離。
王貴生站在河灘上一塊新搭出來的木臺子上,手里舉著一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吼:
“絞盤收緊!左邊那組往里再送三尺!你們幾個瞎了?偏了偏了!往右校半尺!”
浮橋旁,四個直徑三丈的圓形圍堰已經(jīng)立了起來,還有幾個正在搭建。這玩意兒從遠處瞧過去,就是幾口插在黃河里的巨碗。黃河水從圍堰外側(cè)撞過去,打出一圈圈水沫,可圍堰內(nèi)部的水位正一寸一寸地往下降。
十二架大型踏板水車架在浮橋加寬的平臺上。血狼衛(wèi)的漢子穿著皮襖,幾十人一組輪換著踩踏。
這幫人干慣了馬上活計,腿腳力量大得駭人,鐵木結(jié)構(gòu)的踏板被踩得嘎吱嘎吱直響,聲音從河面上一路傳到岸邊。
水車的出水口翻著渾黃的泥漿,嘩啦啦地灌回黃河。
圍堰工程是在三天前動土的。
臘月天進黃河,就是跟閻王爺借命。
河道上罡風(fēng)刮骨倒在其次,水底下的暗流才是真正的催命鬼。腳底一滑,人就像根草一樣被卷走,連喊都來不及喊一聲。
這活兒壓在頭上,就算是潛水老手也犯怵。
林川定下規(guī)矩:潛水摸底的兄弟,一人只準下去一回。
下水前先喝一碗烈酒,等人一冒出水面,岸邊接應(yīng)的立刻給裹上一層羊皮氈子,鐵鍋里熬煮脫骨的羊肉熱湯管夠。
只要上岸,十兩銀子當(dāng)場就發(fā)。
十兩。
這數(shù)字擱在鐵林谷已經(jīng)算重賞了。
擱在當(dāng)下這世道,夠普通人家嚼用一整年。
厚賞砸下去,當(dāng)天就挑出了六十個水性過硬的漢子。
這六十人里頭有鐵林谷的老兵,有霍州營里的漢子。
褪掉棉衣光著膀子,腰間綁上繩子,別上帶鉤子的探桿,灌下半斤酒。酒勁還沒燒到胃里,人已經(jīng)咬著牙扎進了黃河水。
六十人分批下水。沒有任何取巧的法子,全憑胸腔里那口氣在水底下盲摸,活生生把水底下的地質(zhì)摸了個通透。
探明深淺底細,第二天便開始硬填。
岸上堆起的麻袋里,全是就地取材的黃泥摻碎石。要在活水里截下地盤,沒有討巧的法子。
王貴生盯上了旁邊歇著的血狼衛(wèi)。
這幫人吃了早飯沒事干,三五成群蹲在河灘上烤火聊天,時不時朝工地這邊張望。
“巴大人!”
王貴生沖那邊喊了一嗓子。
巴圖爾正拿皮囊往嘴里灌馬奶酒,聽見喊聲抬起頭。
“你那幫弟兄借我使使!”
“干啥?”
“扛麻袋。”
巴圖爾站起來,朝工地方向看了看。
那些鼓囊囊的泥沙袋一個摞一個堆在岸邊,少說百十斤一包。
他二話沒說,扭頭沖自己人吼了一串草原話,呼啦啦站起來幾百號人。
血狼部的漢子本就對漢人在做的事情好奇,再加上力氣大得沒處使,規(guī)矩一放開,全脫了皮毛外套甩開膀子頂了上去。
一幫在關(guān)外頂著風(fēng)雪騎馬打仗的漢子,肩上扛起百十斤的泥沙袋,踩著浮橋飛奔。最外頭站樁的工頭喊著號子,排隊的人接連把麻袋砸落深水。
旁邊鐵林谷的老工匠看得直笑:“這幫牲口,搬個沙袋還能搬出打仗的架勢來。”
就這樣,靠著木樁子擋著水勢,上千個泥沙袋扔下去,硬生生地在黃河里摳出了一個直徑三丈的閉合土圈。
到了第三日,麻袋堰外圈的豁口徹底封死拍實。
改造過的大型踏板水車在堰口臺子上架好,血狼衛(wèi)的漢子四人盯一架,大半天功夫踩下來,圍堰里頭的水位眼瞅著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