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部族久居關中,常年與漢人打交道,多少都會些漢話。
一路聽下來,羌人占了近小半數,吐蕃系三部,余下的多是氐人、屠各匈奴、散部鮮卑、盧水胡,還有幾支叫不上名號的雜胡部落,末尾竟還混著一支四百多人的黨項游騎,不屬任何大酋,只憑刀槍過日子。
右手邊,阿木古低聲道:“有七家部族沒露面,北山幾支氐人、秦嶺里的羌部都沒到,也不知是不敢來,還是在路上耽擱了……”
“無妨。”
二狗擺擺手,雙手往桌上一按,
“各位,今日給大家說個買賣。”
“西梁王在關中刮地皮,大家沒了活路。現在我家公爺就在潼關,幾萬大軍隨時就打進來。”
“不茍奉公爺之命,進關中聯絡各位,共謀大業!”
“第一個目標,就是渭北轉運大營的糧倉。”
這話一出,原本熱火朝天的院子直接冷了場。
幾十雙眼珠子齊刷刷盯在二狗臉上,正在嚼肉的牙幫子全都停了。
獨臂多吉愣了兩個呼吸,把手里的骨頭往石桌上一撂。
“不茍將軍,那轉運營可是西梁軍的重倉!幾千號常備軍壓陣,外加高墻深壕,糧庫四周日夜有騎兵巡哨。你說打就打?不知將軍手底下帶了多少人馬?”
二狗笑了笑:“兩千。”
院子里安靜了片刻,轟然炸了鍋。
“兩千?”
黨項頭目野狐把嘴里嚼了半截的骨頭啐在地上,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拉我們墊背的吧!”
他抬手指著二狗,嘴角往下一撇,
“你們這些漢人當官的,心就那么黑?拿幾頭羊就想換我們去填刀口!老子雖然餓,但腦子沒進水。這個坑,你們誰愛跳誰跳,反正我們白皮坡不跳。”
說完一屁股坐回去,雙臂抱在胸前,把臉扭向一邊。
底下七嘴八舌亂了套。
隴東乞伏鮮卑的段六狼坐在原地,拿指頭敲著桌面,悶悶道:“轉運營的底細我打聽過。常駐守軍九千,本部騎兵一千,糧倉四面有壕溝,進出就一條道,兩側是望樓和拒馬。不茍將軍手里兩千人,加上我們這幫散兵游勇,滿打滿算八千。八千打一萬,開玩笑吧?”
他手指頭往外一指。
“我們這六千人,十個里頭能有三個穿著甲的就算燒高香了。棍棒、石叉、獵弓,碰上披甲拿彎刀的羯族正規軍,三個換一個都算賺。”
“不是三個換一個。”
涇陽白馬氐的楊大石接話,他是個矮壯漢子,滿臉橫肉寫著兇相,可說話的口吻倒是不急不躁,
“是十個換一個。弟兄們撐死了有股蠻勁,陣仗打起來沒章法沒配合,一沖就散。不茍將軍,恕我直,你那兩千人就算再能打,我們這六千人往陣前一擺,根本就幫不上什么忙,純粹是添亂啊。”
渭北屠各的劉悉斤一直沒動彈,靠在角落啃光了一根骨頭,才懶洋洋抬了下眼皮。
“你們吵什么?人家將軍把話放在臺面上了,又沒拿刀架脖子上逼著誰去。不想去的,門在那兒,走就是了。”
“你倒是痛快!”
野狐回頭瞪他一眼,“你屠各部那百十號人,回去也沒個窩,橫豎餓不死。我白皮坡上下六百口老小全指著這幫弟兄活命,折進去了,部族就絕了根。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誰腰不疼?”
盧水胡的郝大黑嚯地站起來,
“老子手底下的人三天前還在刨樹皮,不來這兒喝這碗肉湯,再扛半個月全得餓死在溝里。你丟了三百人心疼,我丟一百多號弟兄就不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