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怔了一瞬,隨即重重頷首:“是?!?
他沒有問為何,也不必問。
陛下這要在長安宗室面前,給他這個即將卸任的王叔留足體面。
也是告訴所有人,淮安郡王雖然犯了錯,仍是李氏宗族不可輕慢的長者,是天子信重的近支。
這份用心,比任何賞賜都沉。
李瑜直起身,朝李徹深深一揖,退出門檻。
。。。。。。
長安行宮。
此處原是前朝舊宮,先帝入主長安時曾略作修葺,卻終究比不得帝都皇宮的氣派。
不過先帝也不愿意四處走動,此地便空置下來,只留少許內侍灑掃。
但畢竟是天子行宮,就算皇帝不來住,也是必須要空著的。
殿中陳設簡素,連窗紗都是去歲換的,已有些泛黃。
李徹倒不在意,他行軍打仗慣了,帳篷都睡得,何況殿宇。
秋白領著人收拾了一間暖閣,剛鋪好被褥,便有內侍來報:
“陛下,宮外有人求見?!?
李徹正解著腕甲,頭也沒抬:“不見,這個時辰來的,不是獻媚表忠,便是攀扯求情。”
內侍應了聲‘喏’,剛退至門邊,卻被秋白叫住。
秋白看向李徹,壓低聲音:“陛下,來的是老熟人?!?
李徹手上動作一頓,抬眼:“誰?”
“城外高家莊那位?!?
李徹愣了一瞬,隨即嘴角便有了笑意。
他將解了一半的腕甲重新扣上,起身道:“快請?!?
不多時,一個老者被內侍引著,顫巍巍跨進殿門。
他穿一身半舊皂色繭綢直裰,頭上戴著頂不起眼的氈帽,腳下是一雙沾了塵土的厚底布鞋。
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腰間還別著個酒葫蘆,走起路來葫蘆晃蕩,磕在胯骨上叮當作響。
李徹站在殿中,待他看清那張皺紋縱橫的臉,竟忍不住笑了出來。
“高員外!”
他大步上前,一把托住那老者正要下跪的手臂,硬是沒讓人跪下去。
“陛下!這可使不得......”高員外急了,膝頭還在往下墜。
“使得?!崩顝貎墒旨苤?,笑得極其暢快,“你在朕這兒,就不興講究那些虛禮,起來,起來說話?!?
高員外掙扎兩下,拗不過年輕皇帝的臂力,只得順著站起身來,嘴里還念叨:“老朽一介草民,如何當得起陛下親迎......”
“當得起,當得起。”
李徹扶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自己也不回主位,就在旁邊另一張凳子坐下。
“當年朕來長安,若不是高員外相助,還不知要多費多少周折。”
高員外連連擺手,老臉竟有些泛紅:“陛下重了,那點事算什么,是老朽命好,竟然能得見陛下這位真龍......”
“自從陛下來過后,長安城的日子安穩了,老朽的莊子也好了許多,去年收成......”
他說得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
李徹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殿中燭火搖曳,映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陛下,”高員外忽地想起什么,忙不迭解下腰間那酒葫蘆,雙手捧著遞上前,“這是莊上新釀的黍米酒,老朽嘗著比往年醇厚,便想帶來給陛下嘗個鮮?!?
他又去解那青布包袱,一層層打開,露出里頭碼得整整齊齊的山貨:、
巴掌大的干蘑菇,根須完整的野山參,風干的兔肉和野雞,還有一捧猶帶水珠的薺菜。
“都是莊上自家產的,不值什么錢。”高員外有些局促,“老朽想著,陛下在宮里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這些土產,也就是圖個新鮮......”
李徹沒有說話,只是側頭看了秋白一眼。
秋白會意,上前收起那包袱。
李徹這才收回目光,看著高員外那忐忑不安的臉,忽然伸手從包袱里捻起一根薺菜。
“這菜,朕有年頭沒吃過了。”
他將薺菜湊近鼻端,嗅了嗅那清苦的草木氣息,眼底笑意更深:
“前年朕和承兒在帝都,還去田埂上挖過這個,回來焯水,拌些豆干麻油,能下一大碗飯。”
高員外怔怔聽著,眼眶漸漸有些發熱。
這些東西送給一個小吏人家都嫌寒磣,但陛下卻是發自內心地欣喜......
“高員外?!崩顝胤畔履歉j菜,看著他,“朕離長安前,給你封了個官,聽說你做了沒幾日,便辭官回鄉了?”
高員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陛下隆恩,老朽豈敢不領?”
“只是老朽年近七旬,對政務一竅不通,連官署的門朝哪邊開都摸不清?!?
“留在任上,不過白領俸祿,給陛下添亂罷了?!?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不如回莊上種地養雞,秋收冬藏,自在得很?!?
李徹看著他,半晌無。
這老頭,當真是有大智慧的。
“那便自在?!崩顝亻_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人活一世,能尋著自己舒坦的活法,不容易?!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