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站在床前,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面前的床鋪是空的。
被子掀開一角,枕頭還有壓下去的痕跡,可他的父皇卻不見了。
不是咽氣了,而是消失了,干干凈凈地消失了,連一片衣角、一根頭發都沒留下。
他愣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父皇!”
片刻后,李承失聲喊出來,下意識就要往外沖,叫親衛進來封鎖整座山。
就在這時,一只手猛地拽住他,力道大得他踉蹌了一步。
他回頭,看見李霖站在他身后。
老態龍鐘的燕王此刻臉色鐵青,眼神卻冷得像是帶著冰碴。
“陛下,你先冷靜。”
李承看著著他,眼眶通紅:“父皇憑空消失了!這讓侄兒如何冷靜?”
“若是你這般模樣,將此事傳揚出去,可曾想過會發生什么?”
李霖一步上前逼近他,一字一句道:“大慶朝堂一半的文武,可都在山下等著呢!”
李承頓時如同醍醐灌頂,整個人都清醒了。
是啊,此事傳出去,那些跪在山下的朱紫大員、封疆大吏,他們會怎么想?
太上皇駕崩于云夢山上,尸骨無存,連片衣服都沒留下......
這話說出去,他們會不會覺得是自己這個皇帝做了什么?
是他,殺了自己的父親,甚至連尸體都不敢留下?
想清楚這一點,李承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楊璇從旁邊走過來:“陛下,此刻要做的是安定局面,先將太上皇駕崩的消息傳出,準備棺槨儀仗,宣讀遺詔,莫要讓人生疑。”
李霖也冷靜下來,走到門口把幾個還在發抖的內侍拽起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內侍連滾帶爬地跑了。
他又轉身看向李承:“好在周圍都是陛下和六弟的親信,陛下去控制你的人,幾位帝妃去安撫六弟的人,莫要將此事傳揚出去。”
“此事太過詭異,除非把山上的人都殺了,否則怕是難免有風風語傳出,但也比此刻鬧得天下大亂強。”
李承點了點頭,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幾十年皇帝不是白當的,一時的慌亂過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決斷。
他開始一條一條下令。
封鎖消息,準備棺槨,安排儀仗,宣讀遺詔。
下完令之后,他望著那張空蕩蕩的床,失神地問了一句:“可是......父皇他,去了哪里呢?”
沒有人能回答。
大活人活生生消失了,怕是話本上都不敢這么寫。
但此事發生在這位傳奇的太上皇身上,卻又沒那么讓人難以接受了。
楊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未必不是好事。”
感覺到眾人目光移來,楊璇開口道:“君臣夫妻幾十年,陛下豈是凡人?”
“民間有人說陛下天人也,雖是百姓出于愛戴的夸張,但也未必就是錯的。”
李承的眼睛慢慢瞪大了:“您是說,父皇他這是......成仙而去了?”
楊璇沒有回答,抬頭望向窗外翻涌的云霧,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笑意:
“未必不是,也希望如此......”
李承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回想起父皇的一生。
李徹的一生皆是奇跡,做的都是從來沒有人能做到的奇跡。
這樣的人不能成仙,又有誰能成仙呢?
也許,父皇真的去了更好的地方。
。。。。。。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山下頓時響起一片哭聲。
從全國各地趕來的臣子跪了一地,哭得昏天黑地。
有人捶胸頓足,有人以頭搶地,有人哭得背過氣去,被旁邊的人掐著人中救回來。
張謙跪在最前面,滿頭白發在風里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跪在那里,眼淚無聲地流過深深的皺紋,滴在膝蓋下的泥土里。
秦瓊跪在他旁邊,這個打了一輩子仗的硬漢,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顏涉更是哭暈過去兩次,被人救起來,又哭暈過去。
有人抹著眼淚站起來,說要瞻仰太上皇遺容,自是被拒絕。
他們執拗地不肯走,說他們千里迢迢趕來,不能連太上皇最后一面都見不上。
就在此時,李霖走出來:“太上皇遺詔,一切從簡,大臣各歸其位,不可因此耽誤朝政。”
眾人頓時猶豫起來,若是別人說這話,怕是群臣早就炸了,甚至直接群治而攻之。
可畢竟說這話的人是李霖,大慶燕王。
太上皇駕崩,燕王便是皇室最有威望之人,連陛下都不如。
當然,也有膽子大的。
“燕王此話有何憑證?”
李霖只是冷冷看過去,兩只眼睛像兩把刀,冷得讓人不敢對視。
憑證?
我燕王雖然老了,拿不動刀了,但也還沒淪落到需要憑證的時候。
和李霖對視片刻,那幾個人終于頂不住退下了。
可李霖的態度,終究在他們心里埋下了一顆疑惑的種子。
于是,在大慶的正史里,李徹的死沒有任何蹊蹺。
他駕崩于云夢山,葬于云夢山,與太后同兆。
一切如儀,一切如禮,一切如一個皇帝該有的結局。
可在野史里,故事可就多了。
有人說,太上皇沒有死,他是厭煩了這人間,尋仙訪道去了。
有人說,他是被神仙接走的,那天夜里云夢山上金光萬道,有仙人駕鶴而來。
也有人說,他是被李承害死的。
陰謀論、神話論,說什么的都有。
這些故事越傳越離譜,卻也為這個傳奇帝王的人生,添上了叵測而瑰麗的最后一筆。
百姓們是不管這些的。
他們只知道,那個讓他們吃飽飯的人沒了。
帝都城內的商戶自發罷市,為李徹哀悼。
店鋪關了門,街上沒有人,只有那些紙錢一堆一堆地燒,燒得滿城都是灰。
灰飄在空中,霧霾三日不散,可卻沒有人抱怨。
百姓們說,那是太上皇的魂在天上看著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