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數百人列隊而立。
更遠處的一艘艘船上,更多的人向旗艦行注目禮。
甲板上、船舷邊、碼頭上的觀看者黑壓壓一片,無數眼光齊射而來。
鄭恩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注視,只是在此之前,那些目光看的都是他身前的皇帝。
而這一次,這些目光卻是實實在在看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面向西北方向跪了下來。
“臣鄭恩,率遠洋船隊一萬五千將士,叩謝皇恩!”
“愿陛下萬歲!大慶萬歲!”
海軍將士們應和,聲浪滾滾,如山呼海嘯。
“愿陛下萬歲!大慶萬歲!”
鄭恩起身,接過身旁親衛遞來的令旗。
他望著眼前這一片船帆,緩緩舉起手臂。
岸上鼓樂齊鳴,奏的是《奉王破陣曲》。
鄭恩的令旗向前一揮。
“出發——”
令旗落下,鼓角齊鳴。
第一艘船動了。
打頭的飛剪船輕盈地轉過船頭,帆飽風滿,劈開碧波向遠方駛去。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馬船、糧船、坐船、禮船、戰船,一艘接一艘,緩緩駛出港口。
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漸漸西斜,船隊還在往外走。
一艘接一艘,一條接一條,仿佛永遠也走不完。
解安站在碼頭最高的望樓上,望著那片帆影,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等這些船走出艦隊巡邏的邊緣,他派去的那兩艘就會返航。
而剩下的船只會繼續往前走,往天竺,往非洲,往那片從未有人去過的地方。
夕陽西沉時,最后一艘船也消失在海天相接處,岸上的人群漸漸散去。
只剩下解安,還站在望樓上。
海風拂過,帶來一陣咸腥的氣息。
遠處,最后一抹帆影終于沉入了暮色之中。
第一次鄭恩下西洋,開始了。
《太宗文皇帝實錄·卷一百三十一》
天興九年春,司農卿陶潛病篤。
太宗親臨其第,執手問之。
潛臥榻上曰:“臣老矣,死生有命,無所憾也。唯有一事,耿耿于懷。”
太宗問何事,潛曰:“昔陛下與臣海外有仙種,曰玉米、曰紅薯,易生而高產,可活天下饑民。臣得見紅薯入中原,已為大幸。然此之外,尚有他物否?惜臣老邁,不得盡見矣。”
罷涕下。
太宗聞之,既而嘆曰:“陶卿之心在社稷蒼生,朕當為卿了此愿。”
是日,太宗返宮,即召群臣議于宣政殿,定遠航之策。
有內侍曰鄭恩者,本無名,太祖征北時得于野,收養宮中。
幼時即侍太宗左右,歷盡艱險,未嘗稍離。
太宗嘗戲謂曰:“爾若男兒,當封侯。”
恩叩首曰:“奴婢愿為陛下執鞭墜鐙,死而后已。”
太宗性喜格物,每有奇思,輒與恩之。
恩雖內侍,而聰慧絕倫,于天文、地理、算學、航海之術聞之輒解,解之輒精。
太宗奇之,嘗曰:“懷恩腹中有千卷書。”
遂遣入奉國海軍,授以官職,使習海事。
恩在海軍數年,遍歷風濤,深諳海務,諸將皆服。
太宗授恩為遠洋大都督,總領船隊。又以海軍大將傅諒、艦船司主事齊舫為副都督,佐理軍事、船務。
調海軍精銳八千人,另擇工匠、水手、醫官、廚役、馬夫、樂師、通譯諸色人等,合共一萬五千有余。
同年七月,船隊集于福州港外,帆檣如林,綿亙十里。
百姓登高而望,但見碧波之上千帆競發,蔽日連云,莫不驚嘆以為神跡。
鄭恩親臨祭海,酹酒于波,禮畢登旗艦,鼓角齊鳴。
巨舟解纜,依次出港,乘東南風浩浩蕩蕩而去。
是日也,天高云淡,海不揚波。
岸上觀者如堵,直至船影沒于天際,猶佇立不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