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楚邵的聲音,楚天雄緩緩睜眼。
依然是和藹的表情,一開口卻是訓斥。
“沒規矩。怎可不先拜祖先,倒先拜起我來了?”
楚邵愣了愣,看向四周。
只見剛才還閉著眼睛的祖宗們,此刻都睜開眼睛看著自已。
楚天雄看清楚天雄身邊人的臉,當即跪著移步至跟前。
他鄭重的額頭貼地。
“邵兒拜見祖父,拜見祖母!”
楚如山滿意的捋著白胡子。
“上次最后一面見你,還是個毛頭小子。如今再見,頗有家主風范。你爹還算教子有方,沒給我丟臉。”
楚天雄謙遜頷首。
“爹過獎了,是孩兒應該做的。”
楚如山對著楚邵道:“這屋里的祖宗太多了,若讓你挨個都磕頭,頭都得磕破了,祖宗們也心疼。你就在這磕一個,讓祖宗們自個來這撿吧。”
楚邵受寵若驚。
“給祖宗磕頭,是晚輩應該的……‘
“哎呀呀,讓你磕一個你就磕一個,別廢話那么多,磕完還有正事要說呢。磨磨唧唧煩不煩?“
不知道后面是誰,不耐煩的吼了一嗓子。
那聲音有些稚嫩,像小孩子一樣。
楚如山身邊的婦人沒回頭,只是笑看著楚邵。
“邵兒別怕,他八歲就死了,心里有氣沒地撒。你就當他是放屁。”
后面的童音立馬不干了。
“楚如山,管管你媳婦!下來之后,是越發沒有規矩了。”
楚如山笑呵呵的。
“上面的規矩是留給活人的,死人還講什么規矩?你見過孤魂野鬼還論三綱五常的嗎?”
“你,你……你也叛變了!”
那童音只嚷嚷著叫,楚邵看了一眼沒看見人,又不敢看得太明顯。
見其他祖宗無人反對,他也不敢多。
只能再次調整跪姿,對著眾人鄭重一磕。
“邵兒拜見楚氏祖宗!“
又從里面傳出來一道聲音。
“行了行了,說正事。大哥,這里面你最大,你說吧。“
楚邵抬頭,見從最里面的一口棺材旁,站起來一道身影。
那身影須發皆白,臉上溝壑縱橫。
看起來像是年老去世的。
可腳下的步子卻一點也不踉蹌,走得沉穩有力。
這張臉,有幾分熟悉。
楚邵在楚家族譜的畫像上見過。
那一頁被撕毀過,后來又被人仔細的重新貼了上去。
楚邵知道,眼前這位便是三百年前,選擇不救龍王的楚家祖先,楚懷遠。
他選擇了叛主,卻以一已之力讓楚家撤離出東海,又耗盡自已的壽命,挽救龍族生靈。
縱使第一次見真人,卻依然能從他的身上,看到一種威嚴和敬畏。
楚懷遠走到楚邵面前,垂眸看著三百年后的楚家當家人。
好似時空的交錯和重疊在此刻發生。
三百年不曾改道的夜風,吹動墻上的燭火。明明滅滅,像一場鄭重其事的交接。
楚懷遠看了楚邵片刻,開口了。
“楚家曾經叛主,背負重罪,懺悔三百年。如今罪孽已消,楚家后人,自你之后,便可以毫無負擔活下去。楚家以后,可發喪、可設靈堂、可祭拜、可守喪。楚家人死后,均可風光大葬!“
這些話落在楚邵耳中,瞬間讓他熱淚盈眶。
好似壓在楚家身上幾百年的枷鎖被解開。
楚邵如釋重負,忍不住淚崩。
他聲音哽咽的開不了口,只剩下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楚天雄見狀,起身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都結束了。等你娘百年之后,定要好好好送她一程,把我省下的那部分,都補給你娘。“
楚邵哭著點頭。
他想開口說話,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始終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個不耐煩的童聲又響起來了。
“嘖嘖,楚天雄,你兒子怎么那么沒出息。這是高興的事情,哭什么哭?“
楚天雄回頭。
“你少說點風涼話吧。再廢話,我讓邵兒下次清明的時候,給別人燒紙,就不給你燒。我讓你在地下窮死,連一碗不加肉的涼面都吃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