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市區(qū)一個藏在商業(yè)街過道里,極其不起眼的小旅社。
周誠此時就在樓上一個狹小的單人間里,躺在床上疊著腳,雙眼無神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他回想起剛進入省委辦公廳工作那段時間,每天忙忙碌碌,但是過的很充實。
他本來對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是在省委辦公廳干上十年,到了正處級,就下派下去鍛煉,回來再提拔副廳級,最后怎么著也得當(dāng)當(dāng)某地市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一輩子能混到地廳級干部就是他的終極夢想。
但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在提拔了正科級之后,認識了現(xiàn)在的妻子。他妻子的爸爸曾是青州人社局副局長,袁天磊的老伙計,老同事。
他也就順理成章的被袁天磊挑選成為了秘書。
這是多么好的一個開局,如果順利的話,他的人生理想至少提前三五年就能達成。
可如今的事實是,隨著和袁天磊關(guān)系越來越親近,知道袁天磊的事情越來越多,就逐漸和袁天磊焊死在一起,成了鐵板一塊。
當(dāng)初那些下基層鍛煉,然后去某地當(dāng)副市長的理想,漸漸成了不可能實現(xiàn)的夢想。
不是他級別不夠或者不想干,而是袁天磊不放人。
袁天磊總是對他說,“別急別急,你再給我服務(wù)兩年,到時候直接讓你下去當(dāng)市長...”
隨著這類話聽的多了,周誠也信以為真,最后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暗下決心要一直為袁天磊服務(wù)到底。
那些宏大的理想,比如去某縣當(dāng)個一把手造福百姓,去某地市當(dāng)個主管市長,幫老百姓解決點民生問題,就漸漸的不再去想了,一想起來就覺得沒意思,沒意義。
為什么呢?因為他在袁天磊身邊這些年,得到了太多和他身份地位不匹配的尊重和待遇。
在青州,不管他走到哪,儼然就是袁天磊的代人。不管是市長還是市委書記,見到他就如同見到袁天磊本人,哪個不是高駕遠送,哪個不是笑臉相迎?
甚至有很多時候,他覺得他的地位比那些地市級的干部要高許多,有時候覺得那些在他面前溜須拍馬的地市級干部可憐巴巴像條沒人養(yǎng)的野狗。于是乎他不再那么渴望出去單干,因為他享受慣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感覺,如果再讓他去向別人搖尾乞憐,他可能會瘋,會崩潰。
稀里糊涂就這樣一直在袁天磊身邊干到現(xiàn)在。
現(xiàn)在躺在五十塊錢一晚上的旅館里,看著床單被罩斑駁不堪骯臟的痕跡,看著早已淘汰若干年連不上網(wǎng)的大塊頭電視機...他忽然覺得十分的后悔,后悔為什么當(dāng)初不堅持己見,出去單干呢?
當(dāng)幾年縣長縣委書記,再當(dāng)幾年副市長副書記,雖然在省里沒有什么地位,但至少能夠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不必像現(xiàn)在這樣躲在骯臟的小賓館唉聲嘆氣,如喪家之犬。
“哎,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當(dāng)初我要是能早點脫離袁書記,也不至于今天如此狼狽。狼狽一點還是次要的,主要是...前途迷茫啊!”
他深知這次袁天磊遇到了對手,已經(jīng)被逼的走投無路。
這么多年他身體狀況一直平穩(wěn),可是自從和李霖對上之后,先后被氣暈兩次...可見他壓力多么的大!
還有,這么些年不管遇到多么棘手的問題,他都沒有去燕京搬過救兵,但是這次他毫不猶豫甩出了背后這張王牌。
只是現(xiàn)在還不知道,他手里這張王是大王還是小王...也不知道李霖手里有沒有炸彈。
如果袁天磊被斗敗了,他這個秘書的下場可想而知,必然是十分凄慘!
不過他還是很清醒的,雖然平時幫著袁天磊做了不少違反紀(jì)律的事,比如收受好處,亂打招呼,濫用職權(quán)...但這說到底只是違紀(jì),并沒有違法,就算最后曝光出來,他最多也就是被貶下去,不至于去坐牢。但是如果插手韓洛凡這件事,如果韓洛凡被殺了,那么他就是幫兇,是罪犯!等待他的將是牢底坐穿。
所以不管袁天磊如何催促他行動,他都是嘴上應(yīng)付,動也不敢動。
“過完今天不管結(jié)果如何,明天就回去...就算袁書記不滿,也不能在平陽耗著了,實在是太危險了...如果那兩個傻子貿(mào)然動手,一定會牽連到我...我可不想被當(dāng)成殺人犯抓起來...”
周誠這么想著,猛然攥緊了拳頭。他下定決心,不管袁天磊什么態(tài)度,他都不能繼續(xù)再錯下去了。
忽然,手機響起,嚇的他打了一個冷顫。
拿起來一看,是袁天磊的打來的。
他立馬從床上坐起來,調(diào)整了一下心態(tài),長舒一口氣接通了電話,“喂,袁書記...”
袁天磊語氣不悅的問道,“小周,你事情辦的怎樣?”
周誠輕嘆一聲說,“我又跟姓韓了溝通了兩次...可是效果不好...”
“哼!”袁天磊冷哼一聲說道,“還有什么好溝通的!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還是假裝聽不懂?他若繼續(xù)留在平陽,你我最終都得完蛋!小周,別猶豫了,想辦法把他約出來,動手吧!”
動手?
周誠心一沉,咬咬牙說道,“袁書記...我...我做不到。你讓我做什么都行,但是殺...我下去手,我連想都不敢想...”
袁天磊恨鐵不成鋼的說道,“你呀,就是這么沒有出息!知道為什么一直讓你留在我身邊,而沒有給你一個獨擋一面的機會嗎?就是因為你心不夠狠!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害...小周,你想清楚,一天搞不定韓洛凡,我們都要受他威脅!我記得,你也沒少收他好處吧?呵呵呵...不光是金錢上,他也沒少給你送美女吧?這些事你是瞞不住的!但是韓洛凡要是死了,那這一切就沒人知道,你才算是安全的!你還年輕,總要為自己的前途考慮考慮...該怎么辦,你自己想清楚!”
“袁書記...我...”
嘟嘟嘟~
不等周誠解釋,袁天磊就掛斷了電話。
周誠徹底懵了,用力的薅著頭發(fā),表情痛苦。
韓洛凡活著,他就得死?
袁天磊的話一直在他腦中盤旋。
之前的冷靜心態(tài),瞬間要爆炸。
他甚至一時激動,想要現(xiàn)在就去找韓洛凡,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弄死他!
經(jīng)歷了半小時的內(nèi)心折磨,他最終還是冷靜下來。
如果他不采取行動,最多就是官不當(dāng)了,最多就是聲名狼藉,至少還能活著。
他有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有父母...只要活著,一生活還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