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遇春似又想到什么,但不知能不能說。
“以后在我面前,想到什么就說什么,要不然我怎么信任你?我們之間如果沒有信任,又何必湊到一塊呢?”
賈六笑了笑,朝隔壁桌滿蒙子弟看了眼,那幫人正圍著佛倫泰敬酒,并未留意這邊。
“噢,我知道了。”
楊遇春說了一件他聽爺爺提過的舊事。
事情發生在二十五年前,當時朝廷也在調兵攻打金川,負責指揮大軍的是川陜總督張廣泗。
“聽我爺爺說,金川的假漢人有不少人潛到官軍隊伍中,他們的首領還得到了那位總督大人的信任,好像叫王...對,叫王秋...”
楊遇春說這個王秋很得張廣泗信任,因此將官軍的進攻部署情報全部偷偷告訴金川方面,使得官軍對金川的進攻不但無法得手,還被金川的番軍打得潰不成軍,損失慘重。
“后來這個姓王的是被金川那邊的高原人出賣,朝廷這才曉得總督大人身邊竟然藏了這么大一個奸細...那個姓王的聽我爺爺說好像是被凌遲了,那個姓張的總督大人最后也被殺了?!?
具體情況楊遇春肯定不可能知道,但通過小家伙說的這些“片段”,賈六大致拼湊出了一幅“劇情圖”。
滿清入關后,四川及貴州有很多不愿給異族為奴的明朝軍民躲進了大山之中,通過與山中的苗人、瑤人通婚,或是教化的辦法逐漸滲透了金川一帶的土司力量。
再之后,這些明朝軍民后代通過對土司的影響力不斷策劃反清起義,一代又一代,最終釀成乾隆朝這場曠日持久的“平川之役”。
然而由于明朝軍民后代始終不能在金川這片區域形成人數上的主導權,加之戰爭規模持續太久,導致原本與他們親近的苗人、瑤人力量折損過大,所以周邊的高原力量趁機進入金川。
雖然明朝軍民同這些高原人因為共同敵人的原因也進行了合作,可顯然這個合作遠不及之前同苗人、瑤人之間的合作,因此屢屢發生高原人叛降清廷事件,導致明朝軍民領袖,也就是那位臥底到了總督身邊的謀士王秋被殺。
初步,賈六也只能如此拼湊了。
現在金川番軍的組成及勢力歸屬,相互之間的關系又是什么,明朝軍民占的比重是多少,高原人起到什么作用,因為缺少第一手情報,他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大體上,金川這邊的情況有點像清軍同緬甸打的幾次戰事。
因為緬甸軍中就有大量明末逃過去的明軍后代,其中絕大部分是民族英雄李定國部的后裔。
雖經百年,衣冠不改,抗清光復中原的志向也始終在一代接一代的傳承。
站在那些誓死抵抗異族的明軍后人角度看這場戰事,他們幫助緬軍對抗清軍肯定是正義的。
站在已經實質占領中國的滿清角度看這場戰事,一心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明軍后代似乎又成了國家罪人。
很矛盾。
但又實實在在存在。
歷史,不是史冊上的寥寥幾筆,而是摻雜了太多悲歡離合,摻雜了太多家國大義,摻雜了太多時代悲劇。
絕不是非黑即白!
賈六不會對無法回到故鄉的同胞做評價,但他卻終是明白為何乾隆要不惜傾盡國力、不惜折損無數士卒,不惜斬殺那么多督軍大臣,甚至拒絕與金川高原勢力的和談也要踏平金川,原因就是這里有一團可怕火焰——反清復明的火焰!
星星之火,可以燃原。
乾隆大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
吃完飯后,賈六讓楊植去結賬,之后帶著楊遇春直接下樓走人,沒同那幫滿蒙子弟說一句話。
楊植結完賬卻又跟伙計要了只竹編的盒子,將沒吃完的飯菜一股腦倒了進去。
賈六見了不由高興,栓柱這家伙終是知道節儉,還曉得打包。
沒想楊植說這些是帶回去給狗蛋吃的。
賈六往竹編里瞄了眼,魚啊肉的,沒啃的兔子頭還有兩三只。
熊貓似乎是吃肉的。
因了金川有明朝軍民后裔的事,賈六沒了繼續游玩崇州城的心思,早早回了城外軍營。
他是漢軍正藍旗的領班,也是漢軍八旗的第一布特哈,給自己招一個馬夫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因為可以當作是自己帶來的家生奴。
那邊楊植拉著楊遇春去看自己養的花狗熊,常秉忠、王福那幫人又沒回來,賈六閑得無事便去喂自己的白馬。
隨著太陽快要下山,進城的八旗子弟同蘇喇們陸續回營。
安靜的軍營一下人聲鼎沸起來,到處都是聚在一起耍錢的。
常秉忠他們也拉了幫人在屋中賭起來,賈六沒管,因為現在是休整時間,四大領隊自個都去快活了,他何必要做那臭人。
他也不喜歡賭錢,便想去逗逗國寶,剛出屋子,卻被剛回來的劉禾易拉到了墻跟。
“隊長,你要女人不?”
沒想到是這事的賈六著實怔了下,然后堅定的搖了搖頭:“不要!”
說完,抬腳就走。
這都什么人,我看起來好女色?
賈六一臉沒好氣。
劉禾易卻賊笑著上前又拽住他道:“隊長,別急著走啊,女人你不要,那官你要不?”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