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錄小姑跟著從堂屋迎出來,忙拉住兩個侄子的手,上下打量道:“夏哥兒秋哥兒,你們沒事吧?”
“有老子在呢,能有啥子事兒?”大伯便昂著頭道。
“賠了人家好多錢?!”大伯娘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堂屋口響起。其實她是個身材高挑、風韻猶存的美婦人,但一張嘴就魅力大減。
“麻溜解決嘍,一文錢都沒遭賠!”大伯拍著胸脯道:“咋樣嘛,你男人硬是要得吧?”
“要得要得!”大伯娘也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脯,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這才招呼眾人道:“趕緊吃完飯下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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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蘇錄的祖父祖母盤腿坐在火塘子邊上。
蘇家老爺子是個神情嚴肅,沉默寡的小老頭,聽了長子的稟報后,只點點頭默默地嚼著蔞葉卷兒。
老太太慈眉善目,拉著孫子的手問長問短,可惜耳背的厲害……
“乖孫,你倆沒挨打吧?”
“奶奶,我們好著呢!”蘇錄忙高聲答道。
“啥,家里進耗子了?”老太太吃驚道:“那等貨郎來了,得買點耗子藥。”
“哪有耗子?娘,秋哥說他沒事。”小姑也大聲道。
“他一宿沒睡?那吃完飯補覺去吧,別下地了。”老太太心疼孫子。
“這一著急上火,耳朵更不好使了。”小姑無奈道。
“是,高粱吃多了不好屙屎。”老太太嘆氣道:“老大媳婦,餅子里多少摻點豆面噻?”
“這不是趕緊吃完了陳高粱,好進新高粱嗎?”大伯娘端來熱騰騰的高粱餅子。
“你想給秋哥兒新找個娘?好啊!”老太太高興道。
大伯娘翻翻白眼,索性不接茬了。
小姑又從架在火塘上的鐵鍋里,給每人舀一碗高粱粥,再配上一碟泡菜,就是一家人的早餐了。
吃早飯時,大伯娘又盤問起小叔子,到底闖了什么禍來。
不過小叔還是像捍衛貞操的少女一樣,死守著他和程家大爺的秘密。她只好怏怏把矛頭轉向了蘇錄父子。
“老二,還以為你是個知書達理的,怎么能帶著孩子跟人打架呢?這回要真讓人訛上了,咱家可怎么過?”
家里老人已經不管事了,大伯娘就是當家的。蘇有才也只能乖乖聽著,訕訕保證再也不打架了。
“放屁!”老爺子卻重重一拍筷子,怒喝道:“不打架還叫男人嗎?腦袋掉了碗大的疤!”
“好好,老漢兒別上火,趕緊吃飯吧。”大伯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抹一把遞給老爺子。
“不吃了,氣都氣飽了!”老爺子便一甩袖子,背著手出去遛彎兒了。
蘇家兄弟不禁黯然,老爺子驕傲了一輩子,更咽不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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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被罷官后便脾氣極臭,大伯娘早習以為常了。待他一走,便繼續教訓蘇錄道:“還有秋哥兒,你也老大不小嘍,再游手好閑下去,早晚還得惹事兒。”
“伯娘也沒讓我閑著啊?不是天天給我安排活嗎?”蘇錄聞一陣郁悶,我怎么就游手好閑了?
“就是。”小姑給侄子幫腔道:“秋哥兒就中暑躺了兩天,然后一天都沒得閑。”
“我那是怕他游手好閑,惹出禍來。才給他找事兒干的。”大伯娘白一眼小姑道:“但老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說著又瞥一眼大伯,大伯便咳嗽一聲,對蘇有才道:“老二啊,我跟七叔說了,今年重陽,就讓秋哥兒也跟著去下沙吧。”
“啥是重陽下沙?”蘇錄還沒聽過這詞兒,小聲問二哥。
“新糧下來后,重陽節就該投料釀酒了。”蘇泰便也細聲細氣道:“高粱米紅紅的,小小的,投料的時候像倒沙子,所以叫下沙。”
“哦。”蘇錄點點頭,不解道:“這不是工人該干的活嗎?”
“這就是讓你去做工啊。”小姑便道:“不過你得先拜師,然后學徒三年,才能給家里掙錢。”
“啊?”蘇錄頓時覺得高粱餅子,徹底難以下咽了。
不過大伯娘也沒問他的意見,只看他爹。
“嫂嫂,娃兒還小呢。”蘇有才輕聲道。
“他過了生日就十四了,別人家的孩子都學徒兩年了!”大伯娘卻一擺手道:“早點拜師早點掙錢是正辦!”
說著對大伯道:“橫豎今天已經耽誤了,待會你取條臘肉,再買包茶,下午就帶著秋哥兒去拜師吧。”
“好吧。”大伯對大伯娘向來聽計從。
“秋哥兒,去酒坊學徒要不要?”雖然哥哥嫂子已經決定了,蘇有才還是問兒子一句。
“不要!”卻聽蘇錄斷然道:“我不要進酒坊。”
“那你想干嘛?”伯娘不悅道。
“我也要讀書!”蘇錄一字一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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