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頭是四個穿著皂色短打的轎夫,顫巍巍抬著一頂綠呢小轎,轎邊跟著幾名拎著水瓶、痰盂、馬子的長隨,周圍還有手按腰刀、鎖鏈的快班警戒。
這是一套完整的七品知縣儀仗。若是在京中,只有六部九卿的正印官才能享受出門坐轎,儀仗開道的待遇。
但在地方上,州縣正堂代天牧民,要彰顯朝廷的體面,令百姓感到敬畏,所以七品知縣出行,也有全套的儀仗。
儀仗和排衙,是很多五六品的朝中官員都艷羨不已的地方。很多人托門子找關系,寧肯降職外放,也想過一把百里侯的癮。
但合江知縣盧昭業已經當得夠夠的了,他在這山溝溝里干了整整十一年,從三十六到四十七,仕途最好的光陰,全都困頓在這個天高皇帝遠,山深刁民多的鬼地方了。
別說人了,就連他這頂坐了十年的青呢小轎,都咯吱咯吱像隨時要散了架一樣……
當然也是這段路格外難走。越往山里來,路越像被野狗啃過似的,坑洼連著碎石,轎子左搖右晃、上下顛簸如同在浪里行船,把他的痔瘡都給顛出來了,疼得盧知縣呲牙咧嘴。
“唉……”盧昭業長嘆一口氣,暗罵自己得了癔癥。
這還是他頭一回去太平鎮,因為永寧衛雖然有很多事情由縣里代管,童生也在縣里考試,但終究不是他的轄區。本縣的事兒他還忙不過來呢,哪有功夫管這山溝溝的狗屁狗屁倒灶?
這次之所以不遠百里前來,一是之前朱琉上任后曾拜會過他。他一時高興就答應說,年內去視察一下太平書院。
二是太平書院今年成績極好,整整十二個學生過了縣試,雖然后來過州試的只有五人,但盧知縣心知肚明,那不是實力不濟,非戰之罪。
結果,五個人里最后中了三個秀才,證明了太平書院的學生質量就是高!所以他才起意來視察一番,看看有沒有可造之材,可以提前栽培。
‘拔掖神童’是本朝地方官最愛的雅事,但必須要趁早,等人家中了秀才就晚了。屆時就算他想提攜,也提攜不動了……
正好秋收前,他按例要下鄉巡視收成如何,好對今年的秋糧征收做到心里有數,不然下面人內外勾結,能把他當傻子耍。
盧知縣看看巡視的路線,最近距離太平鎮就幾十里了,便頭腦一熱,讓人知會了朱琉。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幾十里山路他么這么難走。
“怎么了,老爺?”聽到盧知縣的哼唧聲,長隨忙在轎窗外問道。
“把老毛病顛出來了……”盧知縣低聲道。
“哎喲那還得了?快慢點。”長隨忙吆喝轎夫道:“都穩著點!”
“唉,早知這路這么難走,還不如坐船呢。”長隨又陪著大老爺嘆口氣。
“坐轎子犯病,坐船可要命。”盧知縣半邊屁股翹起來,只坐了半拉屁股,身子靠在轎廂上道:“我就不該來這鬼地方。”
“要不咱回去?”長隨道。
“我都走一半了!”盧知縣沒好氣道。
“哎哎,小的蠢。”長隨心說就好像你去了,就不用回來一樣。
“但愿德嘉老弟手里有幾根好苗子吧,不然本縣這趟就太虧了。”盧知縣哼唧道。
“是啊,這三五天,大老爺得遭老罪了。”長隨經驗豐富,知道大老爺的老毛病,每次都得犯個三五天。說著罵道:“永寧衛也真是的,不能修修這爛路,萬一要打仗怎么辦。”
“行了,少說兩句吧。”雖然話說到盧知縣心坎上,但他還是呵斥道。
畢竟衛所方面對他十分熱情。昨晚盧知縣下榻在土城鎮,那位姓李的百戶設盛宴款待他一行,今天還親率手下官兵一路護送,怎么也得給人家點面子。
不過現在想來,今回發病跟昨晚吃的烤全羊和狗肉鍋,怕是甩不脫干系……
他正暗罵自己,都什么年紀了還貪嘴!那位李百戶策馬過來道:“盧大人,我們千戶大人和朱山長來迎接了!”
“哦,這么說快到了嗎?”盧昭業神情一振。
“還有二十里。”李百戶道。
“唉……”盧昭業登時神情萎靡,一個個這么積極干啥啊?害自己空歡喜一場。然后才奇怪道:“咦?千戶大人犯不著如此客氣吧?”
大家既非一個系統,轄區又井水不犯河水,太平千戶確實沒必要出鎮二十里迎接。
“可能是因為我們千戶的長孫,也在書院就讀吧。”李百戶輕聲道。
“原來如此。”盧知縣恍然道:“看來不光可憐天下父母心,還可憐天下爺奶心。”
“誰說不是呢。”李百戶深以為然,不然他干嘛要隆重招待,還親自護送?不就是為了盧知縣能照拂一下他兒子嗎?
他還不知道,盧知縣把犯痔瘡怪在他頭上了……
ps.這章的注音方案參考了臺版的閩南語拼音方案,博君一笑,切勿深究。剩下兩章沒檢查完。沒辦法,寫完就11點多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