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義上的獻俘,指的是將重要俘虜獻于太廟。但那個級別太高了,最近一次還是在成化年間。
但知縣代天牧民,有‘緝盜安境’之責。在剿匪成功后,理當舉行遙獻儀式,一來可安定人心、震懾宵小,二來有利于加強朝廷的權威。
當然更有利于加強知縣的個人權威……
于是盧知縣便在城隍廟前,義正辭地宣讀了獻俘祭文:
“維大明弘治十八年元旦,合江知縣盧某、永寧千戶馬某,率闔城軍民,謹致祭于城隍之神,稟圣聽于萬里之遙曰――”
“蜀江回滸,向為通津;灘霧所蔽,竟聚匪氛。齊三小丑,嘯聚為寇,截舟于野,擾民于濱,商路斷絕,閭閻愁殷。匪勢雖微,民皆切齒;江上壅塞,眾盼廓清!”
“歲除之夜,賊醉酣嬉;千戶馬某,率師奔襲,火焚賊柵,紅光裂霧;刀刈賊徒,刃舞血雨!義士蘇泰,生擒賊首;余黨方驚,竟血染席。一夕之間,巢傾穴覆,珠貨重光,江路復熙!”
“此非臣功,實賴神佑王化,將士齊心。今首惡就俘,從寇盡滅,合江路通,閭閻稱慶。謹以賊首齊三等獻于神前,伏祈:
一祈江濤永靖,舟楫無阻;
二祈年谷豐登,闔境康寧;
三祈圣朝萬歲,海宇清寧。
臣當謹守臣節,撫民以安,上答神庥,下遂民愿。尚饗!”
臺下百姓伏跪于地,雖然聽不太懂,但都感覺老父母身上,似乎多了幾分神圣。
蘇錄冷眼旁觀,不禁暗嘆,盧知縣這一把,實屬‘秦始皇吃花椒――贏麻了。’
不過這是人家應得的。他捫心自問,換了自己,面對去年臘月十七的困局,怕是沒法三下五除二,扭轉到今日大獲全勝的局面。
這還不過是一位縣太爺,就有這般手段。學吧,太深了,學無止境啊……
“這篇祭文是你捉刀的吧?”朱子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我去……”蘇錄嚇一跳,見鬼似的看著他:“你不是回家過年了嗎?怎么又冒出來了?”
“今早跟著我爹去道臺衙門拜年,聽說你們昨晚剿匪了。我就趕緊過來看熱鬧了。”朱子和笑道:“怎么樣騏驥,我消息靈通吧?”
“是是,以后我就叫你小靈通了。”蘇錄今天心情好,笑著給他起了個外號。
“靈通二字不錯,我等讀書人甚愛。”朱子和還認真地琢磨起來。“就是‘小’字不太體面。”
“沒事,等你成年后我就叫你大靈通。”蘇錄笑道。
“其實叫‘靈通’就行了。”朱子和認真道:“也不太好,像是個通靈的。算了,小靈通就小靈通吧。未有其小,何見其大?謙抑一下總沒錯。”
“……”蘇錄無語,我只是開個玩笑,至于這么認真嗎?
“還沒回答我呢,這祭文是你寫的吧?”朱子和又問道。
“你怎么知道的?”蘇錄默認道。
“味這么沖,我隔著幾里地就聞出來了。”朱子和笑道:“再說,不是你寫的,怎么會獨獨提你兄弟的名字?”
“我臨時研究了一下告捷文書,向來先登擒賊首者,是要列出姓名的。”蘇錄一本正經道。
“那也是假公濟私。”朱子和一針見血道。
“小靈通……”蘇錄看著他。
“啥事兒?”朱子和問道。
“你還是回瀘州吧。”蘇錄道。
“我當然得回去,你也得跟我一起,再不去三叔就要發飆了。”朱子和笑道。
“好吧,明天出發。”蘇錄點點頭,其實年根兒下登門拜師很不禮貌,他本來就打算一過了年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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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役,合江百姓對千馬戶和他的軍隊,印象徹底改觀。
大伙兒本來以為他們是來鬧事的,沒想到人家其實是給縣里剿匪來的。好多不明真相的百姓還罵過他們,這會兒好生愧疚,紛紛贈送酒肉,聊表歉意。
根本用不著他們的酒肉,盧知縣在衙門里,安排了盛大的慶功宴,犒賞凱旋而歸的將士。
主桌就設在了縣衙大堂中,主賓位自然是馬千戶,老爺子老族長還有程秀才等人,也都被安排在了這一桌,給足了他們面子!
當然,縣里的官員士紳主要還是以吹捧盧知縣為主,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沒,好比管仲樂毅了……
盧知縣被眾人輪番灌了不少黃湯,也漸漸失了矜持,開始大著舌頭吹牛逼了。
“本縣什么時候定的計?爾等可還記得去歲八月,本縣去過一趟太平鎮?那次不光發現了蘇神童,還結識了馬千戶這個好朋友……”
“哦!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包主簿拍著腦門,滿臉欽佩道:“我就說縣尊怎么忽然去太平鎮視察?原來是去請奧援了!”
“老父母真是深謀遠慮啊!”眾官紳忙齊聲大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