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一艘懸掛著合江縣衙旗號的官船,緩緩行駛在遼闊的江面上。
江水恢復了澄澈如碧,再也看不到燒焦的木板和浮尸了。
盧知縣也從大勝的狂喜和無邊的諛詞中平復下來。至少跟蘇錄說話的時候,不會再動不動就自吹自擂了……
“那幫老先生對你評價很高啊,好些人都說本縣出了個神童呢。”他正在跟蘇錄說注音符號的事兒。去年臘月廿七培訓班就結束了,盧知縣沒趕上開班,自然不會再錯過結業式。
廿七那天,他不僅親臨縣學,還專門用了一個時辰,給老先生們講述注音符號的重要意義,社學的光榮使命和自己的偉大目標!
盞茶功夫就能說明白的事兒,讓他嘮了半上午……
但總算是讓老先生們,意識到了縣尊對此事的重視。把教授各年齡段蒙童注音符號,當作今年的教學重點。
“現在縣里有錢了,新建一百二十所社學的目標,可以實現了!有了你的注音符號方案,七成蒙童一年內認識兩千個字,不在話下!”盧知縣神采飛揚,口氣大得嚇人道:
“到時候咱們合江縣就是天下獨一份,稱一聲‘西南鄒魯’也不為過了!”
“那先生今年可就是文成武就,雙喜臨門了!”蘇錄忙吹捧道。
“哈哈哈,是極是極!”盧知縣又有些忘乎所以道:“這回,看看誰還敢瞧不起本縣?!”
“沒人會自取其辱的。”蘇錄道。
“哈哈哈。”盧知縣高興地看著蘇錄道:“弘之,你是為師的福將啊!自從遇到你之后,本縣的運勢就大有起色!”
心說連多年的痔瘡都治好了……
“先生更是學生的貴人。沒有先生,我小叔的案子肯定不會這么簡單。”蘇錄也趕緊道。
“哈哈,這么說咱們師生是貴旺相扶,相得益彰啊!”盧知縣是越看蘇錄越喜歡,忽然又嘆氣道:“可惜我女兒嫁人早了,不然真想招你做東床快婿呀。”
“呵呵,雖然知道先生是說笑的,但學生依然受寵若驚。”蘇錄忙笑道。
“為師不是說笑的,你這樣的貴婿,不知道將來會便宜了哪一家。”盧知縣惋惜道。
“學生還是白身呢……”蘇錄都被說得不好意思了。
“哈哈,功名對很多人來說一輩子求而不得,但對有些人卻是水到渠成的事。”盧知縣笑笑,正色道:“當然了,你也不能自滿,還是要發憤讀書的。”
“先生放心,學生沒有任何可以驕傲的本錢。”蘇錄輕聲道。
“好。”盧知縣點點頭,又安排道:“到了瀘州,我帶你二哥去道臺衙門,看看有沒有機會把他引薦給兵憲大人。”
“讓先生費心了。”蘇錄忙道。
他怕蘇錄多想,頓一下又解釋道:“兵憲大人是按察副使,緋袍大員,為師在他面前不過區區下僚,沒有充足的理由,不好帶你也過去。”
“先生說笑了,我一個小小的童生,見副省大員有啥用?”蘇錄笑道。
“還是非常有用的。”盧知縣道:“黃兵憲可是你們蜀中走出去的名臣,而且他治的也是《禮記》喲。若能得到他的賞識,你很快就能揚名川內了。”
“是嗎?”蘇錄驚訝道:“黃兵憲怎么能在本省任官?”
“他不是親民官,而是管軍事的,不需要籍貫回避。”盧知縣說著欽佩道:“且黃兵憲是有名的干吏,朝廷不會讓他在一地任職太久的,哪里有事就把他調走了。”
“對了,他的女公子可是才貌雙絕,被好事者稱為蜀中第一才女呢。”頓一下,他又朝蘇錄眨眨眼笑道:“而且還待字閨中,不知弘之有沒有雀屏中選的好運?”
“哈哈哈。”蘇錄忍不住笑起來道:“我覺得還是把尚公主作為理想吧,反正都實現不了。”
“哎,世事難料……”盧知縣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可能,失聲笑道:“算了,還是別開這種玩笑了,萬一讓你魔怔了,那為師可就罪過了。”
“放心吧,不會的。弟子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蘇錄笑道。
“是啊。還是實際點好。等你中了秀才,為師幫你在合江縣物色個靠譜的大戶!”盧知縣最大的好處是接地氣,最大的缺點是過于接地氣。
“朱家那邊,你就跟子和自己過去吧。大家族規矩多,愛用鼻孔看人,為師最不愛往他們跟前湊。”他又叮囑蘇錄道:
“你若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要太往心里去。”
“是,先生放心吧。”蘇錄笑道:“學生是去拜師的,又不是入贅。”
“哈哈,說得好。學到真經最重要。”盧知縣點頭笑道:“就當修煉下養氣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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