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蘇錄回到書房,先看了盧知縣的信。
盧知縣叫他回去有兩件事,一個是慶祝朱琉高中,雖然嚴格講,朱山長既沒有在合江縣生活過,也沒有在合江縣工作過……人家太平書院是開在永寧衛地盤上的,但縣里畢竟代管永寧學政,盧知縣還去實地視察過呢。
雖然當時去視察的路上,顛出了痔,悔青了腸,可盧昭業現在卻慶幸萬分,認為太平鎮之行,是自己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
非但挖掘了神童得到了神功,居然還跟黃甲傳臚的神人發展了友誼!
現在盧知縣死皮賴臉,也得把這份友誼鞏固下去并發揚光大!為此他悍然在縣學門外大街上,也給朱琉立了塊牌坊……
而且還展現出了超強的執行力――州里的牌坊還在雕刻中,縣里的已經落成了!
恰好屆時賈知州陪同黃兵憲按臨合江,他已竭誠邀請兩位大人參加揭幕儀式了。
但終歸是硬蹭,盧昭業還是有些心虛的,所以得讓蘇錄這個朱琉的得意門生也出席,給他撐撐臉。當然,如果蘇錄能請到朱家幾位老爺中的一位蒞臨揭幕,那就再好不過了。
要求并不過分,蘇錄自然要照辦。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自己報答盧知縣的時候到了。
再就是,賈知州和黃兵憲之所以會去縣里,是因為合江縣推行注音符號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根據盧知縣稟報,截止到三月底,一縣兩衛兩百所社學,全部一萬兩千名蒙童,皆已熟練掌握了全部的注音符號!
盧知縣還口出狂,說現在縣里所有的蒙童,只要給他們一本注音版的教材。不需要先生教,就能念出上頭所有的字了!
接到報告后,賈知州十分振奮,這個項目他可是投了錢的,本來以為今年能搞定就不錯了,誰成想三個月就大功告成了。
只是效果過于拔群,讓賈知州都有點難以置信了。雖然相信盧昭業這種老知縣,不可能為了造個大新聞弄虛作假,但賈知州還是要實地看一看才放心。
之前黃兵憲對此事也感興趣,所以賈知州便邀請他一道前往視察。
蘇錄作為注音符號的發明人,屆時自然也必須在場了……
~~
至于黃峨還的書袋,蘇錄向來要等一天的學習結束后,才會打開細看。
一來,那時候夜闌人靜,父兄都已經睡下,隨他作出各種扭曲的動作和表情,都不會被看到。二來,正好放松一下緊張的神經。
再者,他還以此來鍛煉自己的意志力……要是連這點誘惑都抵抗不住,將來還怎么面對更大的考驗?!
三更天,蘇錄終于結束了一天緊張的學習,這才長舒口氣,挑了挑燈花,換一個舒服的姿勢,解開了書袋上的三色絲絳,掏出那本《王公文集》卷十二。
快速翻了翻書頁,一張暗香浮動的松花色校書箋,便映入他的眼簾。
這是黃峨寫給他的短信。自從小田田開始跟著她學習,便成了二人間隱秘的橋梁,為他們來回傳遞書信。
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黃峨在向他請教。
起先的問題都出自《華陽國志》,諸如書上說汶山之玉‘光照天地’,兄長可知其秘?’
‘常道將云,巴東有魚復縣,治故城,公孫述更名白帝城。然書中未更名緣由,盼兄長解惑。’
‘蜀郡火井,為何經年不滅?’
等等等等,五花八門……也幸虧蘇錄多她幾百年的見識,才能一一作答曰:
‘汶山之玉蘊蓄螢石、磷灰石等蓄光礦物,經日間光照后,夜間可自顯幽光,恍若明珠。’
‘公孫述借井中白氣祥瑞,托白帝轉世以謀稱帝,故名白帝城。’
‘火井地脈蘊可燃之氣,遇隙逸出,故久燃不熄,可以竹筧導引,利煮鹽之業。’
其實黃峨一開始,也沒指望蘇錄都能答上來,待發現他竟天文地理、無所不曉,博古通今無所不知后,詢問的內容便如決堤春水般漫開,再不局限于《華陽國志》了……
蘇錄是《禮》科研究生,黃峨遇到這方面的問題,便會跟他請教。前日她便摹了幅古畫,用簪花小楷詢問:‘畫中車輿裝飾與《輿服志》記載相悖,究竟是畫師筆誤,還是前朝禮制曾有更易?’
各種猜謎都自不消提,算術難題也是信中常客,諸如:‘今有工匠鑄方鼎,鼎底方五尺,高八尺,壁厚三寸。若以銅汁灌注,需銅幾何?’
詩詞自然也是重點。黃峨有時會抄錄古人詩句,與蘇錄探討。比如溫庭鈞的‘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此句未愁緒,卻滿紙皆愁,是何筆法?
也會送來自己新作的一聯詩,‘小院芭蕉雨,羅衣玉簟秋。’請蘇錄點評,幫忙補上下聯。
蘇錄便直接來了句‘相思無處寄,月上柳梢頭’……
惹得黃峨嬌羞不已,回復說‘休學孟浪子,再鬧便丟羞!’
過幾天卻又興致勃勃送來一聯‘簾外鶯聲鬧,案頭墨未干。’又讓他幫忙寫下聯……
~~
蘇錄本以為今天又是詩詞唱和,或者算數猜謎之類。
可他拿起薛濤箋卻悚然看到,黃峨竟以螺子黛為墨,細筆勾勒出一副可怕的星圖――
紫微垣內,金粉點就的帝星晦黯無光,輝光曳曳若九櫬孤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