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拿來本院瞧瞧,到底什么樣的文章,能讓云鑒先生激動成這樣?”蕭提學饒有興致地笑道,心中卻頗不以為然,覺得老先生太夸張了。
他如今雖然博通五經,但當年科舉時,治的便是《禮記》,也是憑此才考上庶吉士,成為翰林的。
身為此道大行家,蕭提學深知,沒有十年以上的苦功,寫的《禮》文根本沒法看。這跟才華不才華沒關系,單純就是學養還不夠,沒那個能力……
童生作的《禮》文,也就看個亮點,圖個潛力罷了。
“東翁請看!”白胡子便將那本折頁冊展開在大案上。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顏筋柳骨又不失個性,蕭提學微微皺眉,但什么也沒說,只攏須看下去。
才讀數行,他撫髯之手不覺停住,吃驚地看著這篇《鄉人飲酒論》,居然完全不落窠臼,讓人耳目一新――
只見其開篇不直引《禮記》,卻先列‘周制鄉飲三禮’與‘本朝儀節’比勘:
周制――黨正飲酒以正齒位,州長以考德行,鄉大夫以賓賢能。
今制――唯存齒序之儀,考德、賓賢二義蕩然。
復引《大明會典禮部》原文為證,非空談義理,實乃考鏡源流,此等‘以經證經’之法,已越尋常經義文藩籬。
還有件事讓蕭提學震驚不已,《大明會典》是弘治十五年才編成的,尚未普及。他若非當時還在翰林院,參與了部分編寫工作,都未必能判斷蘇錄的引用正確與否……
完全正確,一字不差。
這說明此人的經師水平極高,而且跟京里聯系緊密……蕭提學自然又想到了朱傳臚,看來這孩子跟朱家關系非同一般。
再往下閱,蕭提學不禁擊節稱奇。只見該生竟將《禮記鄉飲酒義》‘明長幼’之旨,貫通了《周禮地官》‘族師掌戒令’、《尚書周書》‘彝教’之典,論曰:
‘鄉飲之禮非獨別尊卑,實乃周人以禮治族之樞要――由宗族孝悌而推鄉黨秩序,再達邦國治平。’層層剝繭,將‘履小統大’之理,置于三代制度脈絡中闡釋,較當下僅拘本經注疏者,識見何止深一層?!
讀到后半段,蕭提學已經坐不住了,他雙手撐案站起來,眉頭緊皺,目不轉瞬。
只見考生不囿常套,條分‘今禮三敝’――儀節簡化失經義,有司奉行失誠愨,士風重帖括輕禮教。末建‘復禮三策’,引經據典直陳時務。每策皆引《周禮大宗伯》及丘f《大學衍義補》為證,竟將經義文寫成了治世良策!
讀完之后,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長嘆曰:“本院寫了二十年《禮》文,沒想到《禮》文還可以這樣寫!”
他不是嘆服該生經義上的水平,而是文章的內在結構實在太強了,是他從沒見過的……
“是啊,往昔五經題爭勝處,不過在‘引經切當、八股工整’,此卷卻直接將制藝升華為‘通經致用’之實學!”白胡子老先生深以為然,兩眼放光道:
“有了這樣的文章,誰還敢說八股文華而不實,糊壁為幸?上不能當一城一堡之沖,次不足備一箭一炮之用?”
“此等經術,確實可將經義文化為經世長策!”大宗師點點頭,毫不猶豫地提起朱筆,在那卷頭上,寫上了大大的‘案首’二字。
“東翁,你也只看了這一份卷子……”白胡子老先生輕聲提醒他。
“呃……”蕭提學的筆懸在半空,半晌擱下道:“本院理解賈知州和盧知縣了。”
說著他又由衷嘉嘆道:“這是一篇會改變《禮記》文,乃至五經文寫作的文章。就像司馬相如創‘漢大賦’,曹孟德創‘建安表彰體’,元九創‘元和體’,不將其點為案首,本院會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大宗師終于走完了‘質疑賈盧,理解賈盧,成為賈盧’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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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位先生聽大宗師和云鑒前輩說得如此夸張,也紛紛起身過來看熱鬧。
他們雖然不治《禮記》,但都學養深厚,博通五經,看懂這篇《禮記》文不在話下。
閱畢皆耳目一新,嘆服不已。眼鏡兄扶了扶Γ鏡潰骸八岢雋宋侍猓治雋宋侍猓餼雋宋侍猓詈蠡寡轄韉匱櫓ち私崧郟萌宋薹u床擔繞脹u木邐畝嗔頌嘍鰲!
“不知是哪位博學鴻儒,居然在八股文的框架里,重構了經義文。厲害,太厲害了!”
“回頭問問這位案首,他的老師是誰,我等定要登門求教。”胖先生等人也紛紛道。
雖然一時也說不清,這種全新的文體到底牛逼在哪里。但他們能看出來,這種新文體不止適用于《禮記》文,很可能讓所有《五經文》的寫作都上一個臺階。
“東翁,既然已經定了案首,這下能看看他叫什么名字了嗎?”眼鏡兄巴望著蕭提學。
“可以。”蕭提學點點頭。
眾位先生便看著眼鏡兄將那卷子的糊名小心揭開――
‘蘇錄’二字赫然映入五位先生眼簾。
“快看看他頭場的考號!”白胡子催促道:“他這場是‘相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