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帆劈浪穿巫峽,危崖壁立接云天。
兩岸景色依舊雄奇壯偉,卻已經無法讓夫妻倆分神了。
蘇錄繼續回憶道:“說完那句話,蕭提學便岔開了話頭,問起了咱倆的親事。”
“莫不是他自知失?”黃峨蹙著眉猜測。
“不好說,卻也不能排除。”蘇錄續道,“后來他又說,等到了成都帶我到處拜拜碼頭,幫我提振名聲……”
說到此處,他猛然記起蕭提學那日的結束語,神情驟然一凜:
“他最后滿含期許地說――‘一定要中個解元!打一打劉瑾的臉!’”
彼時只當是尋常激勵,此刻回想起來,卻只覺背脊發涼!
蘇錄咽了口唾沫,有些艱難道:“我當時只覺錯愕,心說自己怎就成了文官集團反抗權奸的象征?”
“確實有問題。”黃峨頷首道:“按說蕭提學與楊閣老交情深厚,加之楊慎才名滿天下,他不該說‘你一定要中解元’這么絕對的話。”
“更何況,我中解元怎么會打劉瑾的臉?”蘇錄接茬道:“好像也能說得通,畢竟我是陽明先生的弟子。但這思路未免太過迂回――除非,蕭提學那時便已盤算著,要用我這篇文章、我這個人,跟劉瑾斗一場!”
“這猜測未免讓人不寒而栗。”黃峨只覺汗毛直豎:“果真如此,這個人也太狠了吧?”
“只怕不是他一個人,更不寒而栗的還在后面。”蘇錄話音微顫,接著道:
“到了成都后,他帶我拜見杜藩臺。杜藩臺說,劉瑾聽了貴州錦衣衛的匯報,知曉老師在貴州收徒講學極受歡迎,氣得不行,讓我勸勸老師,莫要往槍口上撞。”
“這有什么問題?”黃峨輕聲問道。
“問題在于――他既然都能知道,劉瑾是得了錦衣衛的匯報,怎會不知劉瑾派了錦衣衛去貴州呢?算算時間,錢寧那幫人當時都已經到貴州了。”蘇錄攥著欄桿,一陣指節發白道:
“而且錢寧那幫人壓根沒藏著掖著,大搖大擺地跟一群雞毛撣子似的,恨不得天下人都知曉他們的行蹤。”
“杜藩臺確實不應該不知道。”黃峨伸出柔軟的小手,輕輕覆在蘇錄的手背上,平息著他的怒氣。
“他卻沒有告訴我……”蘇錄自嘲一笑道:
“而且你知道嗎,杜藩臺最后也跟我說――務必考個解元!還說這對我而,是最好的護身符。”
“他竟似早料到,夫君有今日這般境遇。”黃峨輕嘆道。
“蕭提學與杜藩臺二人,居然都強烈要求我,一定要中解元。”蘇錄眸色凝重,語氣卻愈發蕭索道:
“彼時只當是師長的殷切期許,此刻想來,卻未必純粹是好心――若我未曾高中解元,便無今日這般聲名,就連合江父老都未必會舉城相送。重慶、夔州二府官民的迎送,就更無從談起了。”
說著自嘲一笑道:“這解元中的真是太關鍵了。”
“讓夫君這一說,妾身現在也認為,我們當真落入了一場早已布好的局……”夫婦二人越想,心頭越是發寒。
黃峨聲音微顫,悲憤道:“這些道貌岸然的師長這般做,究竟是為了什么?”
“當然是為了對抗劉瑾!”蘇錄此時已豁然開朗,卻難消滿嘴苦澀道:“自劉瑾榜示奸黨以來,文官集團被打壓得落花流水,萬馬齊喑。長此以往,勢必會讓更多的人倒向劉瑾,局面就徹底無可救藥了。”
頓一下他緩緩道:“所以他們急需一個由頭,重新凝聚人心――我,八成就是他們設計的那個由頭。”
“這般一想,所有疑點便都能說通了。”黃峨嘆息一聲。
“甚至連那篇《用之則行》,都是因為可以被曲解,才會被刊發的。等夫君中了舉人,就把這篇文章丟給錢寧,借他之手發動這一局。當然夫君若能中解元,效果便會事半功倍了!”
“是……”蘇錄望著遮天蔽日的高峽,長嘆一聲,滿心郁結道:
“我真傻,真的。居然天真的以為自己只要考得好,大家就都會對我好。果然讀書多了會把人讀成呆子。”
“夫君可一點都不呆,”黃峨捧著他冰涼的臉龐,柔聲道:“只是你之前的身份和環境太單純了,想象不到官場有多險惡。在那種環境中,被人算計實屬正常。”
“是,我太天真了……”蘇錄低下了驕傲的頭顱,與妻子臉貼著臉,向她尋求力量道:“娘子日后要多多提點為夫,幫我早點適應新的環境。”
“只要夫君不嫌夫人干政。”黃峨笑著與他耳鬢廝磨。
“當然不會了,你可是知書達理的黃峨呀。”蘇錄道。
“唉,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要是父親在就好了。”黃峨輕嘆道:“肯定會幫你想法兒應對,可惜他老人家也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聯系上。”
“無妨,此番路途尚遠,岳父大人定然會有書信寄來。”蘇錄輕聲道:“我們先自己想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是。人總得自己成長起來。”黃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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