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揚起的手僵在半空。他驚愕地扭頭,看見母親驚恐萬狀地看著他的身后!
一股滾燙的風毫無預兆地席卷而來!巨大的危機感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他所有的怒火!
嘩啦啦!呯!咚!
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巨響!
塵土!泥點!枯草!漫天飛揚!
像一陣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的旋風,一團灰色的、帶著刺鼻土腥和草屑氣的龐大物體,劈頭蓋臉地從他后方的田埂上席卷而來!
凌泉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在巨大威脅下的本能反應快過了大腦!他猛地向著側前方的泥水里撲倒!冰冷的、裹挾著腐敗氣味的泥漿瞬間涌入了他的口鼻!
轟隆!嘩——!
那團巨大的灰影帶著千鈞之力,裹挾著猛烈的氣流,堪堪擦著他的后背沖了過去,狠狠撞在不遠處的稻草堆上!整個稻草堆像被巨石砸中,猛地向下坍陷了足有半尺深!草堆內部發出沉悶的破裂聲響,無數稻草如同爆炸般激射出來!
一片狼藉!
時間仿佛凝固了兩秒。凌泉像只受驚的泥猴子,艱難地從泥水里撐起半身,用力甩著頭,咳出嗆進口鼻的泥水。驚魂未定地回頭,朝那肇事物體看去。
塵土漸漸稀薄。一個歪七扭八、卻比之前那臺“祖宗”龐大壯實了至少三倍的木鐵結構怪胎,正帶著一種狂暴后喘息般的輕微震顫,穩穩地矗立在田埂上!它的樣子極為簡陋粗暴:底座是兩根粗得驚人的整段硬木,深深陷在泥里以提供穩定;兩根磨盤大的巨大原木飛輪,由精鐵打制的粗壯曲軸相連;一根足有一丈長的粗毛竹筒作為主滾筒,外面釘滿了厚厚的、被削得異常鋒利的弧形生鐵片——這可比“竹牙”兇殘多了!滾筒前方,斜斜地搭著一個更大的、敞口的禾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高聳的、由四根長竹篾拼成、末端懸著一塊巨大石配重的“竹篾大擺臂”!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這個機械巨獸的一側——那是凌云!他那張剛剛還浸滿泥漿、布滿挫敗的小臉,此刻卻因為過度興奮而泛起異樣的潮紅!他那條被裹在夾板里、無法動彈的左臂,此刻被一條粗糙的麻繩牢牢地、仔細地固定在他身前的原木支架上!他完好的右腿如同一條不知疲倦的彈簧,正高高抬起,帶著一股破罐破摔般的、不顧一切的狠勁,精準而用力地踏在連接著大飛輪的精鐵曲柄上!
轟——轟——轟——!
隨著他的每一次沉重蹬踏!那兩根巨大的原木飛輪沉重無比地開始旋轉!帶動那根釘滿了鋒利鐵片的滾筒開始由慢到快地滾動!隨著滾筒旋轉達到一定速度,那根斜斜探出的“竹篾大擺臂”末端的巨大石配重也獲得巨大動能,猛然間像被無形巨人揮動般,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有節奏地猛烈向左、右兩方大幅度擺動起來!每一次擺蕩都帶起恐怖的風壓!
凌云完好的右手也沒閑著!他像戰場上最勇猛的士兵,抓起旁邊碼得整整齊齊的大把谷穗——那飽滿的金色,此時在瘋狂的機器面前顯得如此脆弱——狠狠地、決絕地塞進了那個咆哮著旋轉的鐵皮滾筒里!
嗤啦!嘩啦啦!噗噗噗噗!
一陣令人牙酸的、鐵片切割干燥莖稈的撕裂聲!
混雜著谷粒被瘋狂鞭打、剝離、高速拋飛砸落在金屬和竹木上的密集脆響!
如同夏日驟雨般毫不停歇的傾瀉聲!
仿佛只是一眨眼!
不,甚至半眨眼都不到!
奇跡發生了!
只見那鐵滾筒的瘋狂旋轉吞噬了谷穗后,從它尾部下放那條精心設計的狹長縫隙中,如同被無形的瀑布卷裹,混合著少量短碎莖稈的金燦燦的、渾圓飽滿的稻谷!如同金色的瀑布洪流!洶涌澎湃地、源源不絕地噴吐出來!嘩啦啦地傾瀉進下方特制的巨大接谷簸箕里!
而斷莖和長稻草碎片,則被那只瘋狂擺動的“竹篾大擺臂”末端如同巨大蒼蠅拍般的勁風,狂暴而精準地掃向側后方,落在一個空曠的區域!
整個過程快得目不暇接!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僅僅一次蹬踏!一把谷穗投進去!
那巨大的簸箕底部,肉眼可見地堆積起厚厚一層金黃的稻谷!凌泉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至少是母親和他半天也捋不出的數量!
凌泉目瞪口呆!如同石雕般僵在冰冷的泥水里,嘴巴微張,任由泥水順著下巴滴落。手里那幾粒象征絕望的稻谷,早就不知掉到了哪個角落。眼前這原始的、野蠻的、充滿了力量美學的機械造物所展現出來的效率,已經超出了他對“工具”的認知邊界!這簡直是收割之神狂怒的化身!
“哇——!”
“我的老天爺!”
“神了!真神了!”
此起彼伏的、充滿震驚和狂喜的驚呼,瞬間炸響在田埂各處!不知何時,原本在遠處各自忙活、早已麻木的村民們,都被這驚天動地的聲響吸引了過來!幾十雙眼睛瞪得溜圓,布滿了塵土的黝黑臉龐上,此刻寫滿了同一個詞——難以置信!
“王嬸!王嬸!快!把你家的穗子抱過來!”
凌云甚至顧不上看眾人的反應,他的右腿如同風輪般毫不停歇地蹬踏著!嘴里大聲招呼著他母親,聲音因激動和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噴涌而出的金色瀑布,閃爍著一種狂熱、專注、甚至帶著點神圣的光芒!汗水如同小溪般順著他滿是泥灰的臉頰往下流,打濕了衣裳,但他仿佛毫無所覺!他右臂揮動,那動作不再笨拙,充滿了力量和精準的目的性!一捆又一捆金黃的谷穗如同炮彈般被他狠狠塞進那不斷咆哮吞噬的滾筒入口!
王家嫂子如夢初醒!那渾濁老眼里第一次爆發出驚人的光芒!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田里抱起大捆的稻穗,跌跌撞撞地沖向那咆哮的機器!那枯槁的手腳此刻竟也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
“轟——轟——轟——嗤啦!嘩啦啦!噗噗噗噗!”
機器的咆哮!鐵片的切割!谷雨的金色飛瀑!
凌泉看著那漸漸壘高的金色,看著那被狂暴分離甩出的無用草屑,看著母親那近乎朝圣的表情,再看向弟弟——那條被固定著、動不了的手臂在支架上微微晃動,但那個瘦小身體里的某種東西,似乎在燃燒、在蛻變!
“當家的!這…這個…這什么雷公爺顯靈的鐵家伙”旁邊一個黝黑的漢子,激動得語無倫次,對著凌云喊道,“它能…它能脫我家的谷嗎?”
凌云沒回頭,只是用盡力氣大吼一聲:“來!把你家的都拖過來!今天管夠!”
田埂邊!金色的谷粒已經在幾家人共同的努力下堆成了小山!人們的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貪婪的希望光芒!歡聲笑語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這場景,如同貧瘠荒原上點亮的火把,耀眼、溫暖,卻也同樣刺目。
不遠處另一塊田地的田埂上,幾道穿著簇新綢布衫的身影早已立了多時,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為首一個四十來歲、下巴蓄著山羊胡的干瘦男人,臉色陰沉得像是能擰出水。他看著遠處喧囂的人群,看著那臺轟鳴作響的怪獸,看著那不斷堆高的金色谷山,眼神里沒有贊嘆,只有深不見底的震驚和一種被侵犯的、冰冷的憤怒。他對著身旁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使了個眼色,嘴巴無聲地蠕動了幾下,像是兩條冰冷的毒蛇在交換著某種陰謀。
管家心領神會,悄然退后,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影跟著他,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旁邊更加濃密的青紗帳中,如同擇人而噬的陰影。
金色的谷雨依舊在下,歡樂而洶涌。但空氣中,除了新谷的清香,似乎開始混雜進一絲若有若無的燒焦味?很淡,仿佛幻覺,卻讓人心頭莫名一緊。
一絲風,毫無預兆地卷起地上的幾片干草屑,打著旋兒,不安地舞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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