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更漏發出年久失修的低沉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司馬光臉上的血色在燭火明滅間褪得一干二凈,如同刷了一層冷漿。他枯枝般的手指痙攣般在寬大的袖中攥緊,指甲深陷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
那道尚未合攏的匣蓋縫隙,如同惡魔咧開的嘴。在那短暫的、被燭光施了魔法的瞬間,他看到的不是保障承續的秘藏,而是禮樂崩壞的具象化身。精密的銅齒咬合著,嚙碎了他心中那方方正正的禮法高墻;黃金鉸鏈閃過的光,刺痛了他堅守一生的圣賢大道。
他猛地抬首,深陷的眼窩死死鎖定在垂落的明黃簾幕之后,那深不可測的太后御座方向。嘴唇翕動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似乎要說什么,似要痛陳此中駭人之事。然而,目光卻碰巧落到了凌泉手中緊握的那份展開的繼位詔書之上。那墨黑清晰的“趙頊”二字,宛如一盆摻雜著冰凌的冷水,兜頭澆下。
趙頊…乃新學后起之秀…
若此刻揭破…太后定疑舊黨…
新君若立…舊法何存?舊黨何存?
那翻滾的話語最終被強行咽下喉嚨深處,只余下喉管被撕裂般的窒息感。他緩緩、緩緩地收回視線,重新投向那只已悄然無聲的烏木匣,投向匣側那道細微卻無比刺目的縫隙。
縫隙內已無動靜,唯有他方才驚鴻一瞥的余燼在他眼前燃燒。那齒輪嚙合的幻影烙印在瞳仁深處,比先帝大行的鐘鼓更加沉重地敲擊著他的靈魂。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一片被重物碾磨、墨污油漬模糊的紙片角影,如同大宋江山裂開的道道隱紋,深深刻在了他死寂的眼神最深處。烏木匣在燈下散發著幽冷的光,仿佛剛剛完成了一次古老而冰冷的血脈更替。那縫隙間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機油氣味,在沉檀香霧中游絲般浮動,無聲地宣告著一個齒輪悄然作響、轟然將至的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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