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袁文紹結了差事便來盛府,給盛老太太磕頭請安,然后與岳丈和三個大小舅子談笑起來,袁文紹是聰明人,作為襲萌家族的武官,本來難與清流文官搭上關系,可盛給兒女聯姻是腳踩文武兩道,正好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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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見家中熱鬧,索性把自家姐姐姐夫,即康氏夫婦,一道請了來聚聚,一同來的還有長梧小夫婦倆,如此盛家便開了兩大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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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席上,男人們觥籌交錯,說著官場上的往來人情,熱鬧酣暢,隔壁里屋便設了女席,明蘭細細聽著外頭的說話聲,心中有所感悟,古代果然是家族社會,便是以讀書科舉上位的清流,也十分講究師生同年交錯繁雜的人情關系,不過……現代何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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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記得哪份雜志上看到過,外國未來政治領袖大多是由幾個頂級大學培養出來的,例如牛津劍橋開大型同學會,往里丟個炸彈,英國數的上的政治人物基本可以一網打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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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外頭那一桌官位都不高,但聯合起來,家族力量卻也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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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家團聚,王氏十分高興,多喝了幾杯,臉蛋紅撲撲的倒有幾分姿色,一旁的康姨媽卻有些憔悴,比起自己妹妹,她卻是多有不如,不過瞧著允兒臉色紅潤,新婚后更增幾分嬌艷,多少寬慰些,總算這樁婚事是不錯的,便連連敬了老太太好幾杯,老太太居然也痛快的喝下了,然后便叫房媽媽扶著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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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姐兒的小臉像擦了胭脂般緋紅緋紅的,她和明蘭你追我躲的玩耍了一下午,整個人都活泛了,吃飯時也和明蘭挨著坐,華蘭見女兒開朗愛說話,便愈加高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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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精疲力竭,她深深明白一個道理,不論看起來多害羞的小東西,瘋鬧起來也是高耗能型的,如今她拼命想甩脫這小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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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散席,盛老太太怕明蘭吃酒吹風后,小丫頭們照料不妥,便著房媽媽親自
把明蘭接到壽安堂睡,灌了一碗醒酒茶再一碗姜湯后,明蘭舒服許多,便稀里糊涂的讓人梳洗脫衣,最后挺著吃撐的肚皮,摟著祖母的胳膊暈暈的睡下了,躺了會兒后,不知為何并未立刻睡著,反有些精神,祖孫倆索性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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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瞧見康姨父呢,怎么……和聽到的不大一樣呀,與爹爹差遠了。”明蘭想起適才問安磕頭時的情景,康姨父年輕時應該和盛一樣,是個翩翩俊秀少年,可如今盛還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康姨父卻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還態度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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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嘆氣道:“你爹小時候經過人情冷暖,知道如今的日子來之不易,便多了幾分誡慎之意,可你姨父是家中獨子,是康老太太寵溺著大的……”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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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暗暗補上:慈母多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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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姨媽生的真好,和太太不大像呢。”明蘭想起那憔悴的中年美婦,忽然心頭一動,撐著圓滾滾的肚皮趴在老太太身邊,“當初,您為什么不向她提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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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太太就著地上微亮的炭火,擰了把明蘭溫熱的小臉,罵道:“你個小東西,外頭裝的老實,到我這兒什么都敢說,這話是你問的嗎?”明蘭撒嬌的拿腦袋往祖母懷里蹭,只蹭的老太太癢的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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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只是上門求親,并沒說準了求哪個,是王老太爺的意思,也是你康姨媽隔著簾子瞧了,然后自己個兒挑的。”老太太淡淡道,“王老太爺和康老太爺都是先帝的股肱重臣,兩家名當戶對,那時你康姨父剛中了進士,也是意氣風發;而咱們家,你祖父早逝,于官場上并沒有什么根基,她也不算挑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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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跟著點頭,忽又覺得不對,腦中一道亮光閃過,心里有個念頭,湊過去輕聲道:“祖母,莫非……你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康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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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兩家交好,且早有口頭婚約,不過也沒定是哪個姑娘,不過大家都知道王家最出挑的是長女而不是自小養在叔父家的次女,所以沒意外的話,王家會把大女兒嫁給康家,然后二女兒嫁給根基較淺的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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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中看不清盛老太太的表情,不過她伸手拍了拍明蘭的頭,似乎嘉許:“又想門第高,又想姑娘十全十美,哪輪得到你?且我也打聽過的,你母親雖性子魯直,脾氣又沖,可究竟心地不壞,且會理家管事,真正陰毒狠辣的事兒她也做不出來,這便很好了。若沒有……咳,咱們家也算和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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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大為點頭,王氏度量狹小,斤斤計較,待人也不寬厚,但卻也不能算個壞人,什么下藥打胎誣陷挑撥,這種有檔次的壞主意她也操作不來……所以當初才會被林姨娘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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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康姨媽,瞧著慈眉善目,手段卻厲害,這些年你姨父屋里的,不知出了多少人命;發賣了多少妾室。”老太太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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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這次沒急著接口,沉默了會兒才緩緩道:“若不厲害,如今康家怕更不如了;康姨媽算是官逼民反,難免背上‘妒惡’之名,那些屋里的算是殃及池魚,也不免被指狐媚活該,可真正有過錯的那個,世人卻不見得多責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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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男權社會,誰不愿意當珍珠,誰又愿意變成魚眼珠,可生活的逼迫下,有幾顆幸運的珍珠能始終保持光澤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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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看來我的明丫兒長大了。”老太太似乎在笑,“既然你明白,那是最好不過的;你要知道,再要強出挑的女兒,若攤上個賴漢也廢了,嫁人,便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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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靠到老太太頸窩邊,只覺得一股子溫暖柔和的檀香,心里說不出的親近,便低低道:“可是,識幾個字容易,識一個人卻難;好些賴漢都披著畫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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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把老太太逗樂了,把小孫女摟到懷里,呵呵笑了一陣,才道:“小丫頭,怎么你說話的口氣與靜安皇后有些像呢;她也極少責問后宮嬪妃,只把賬算在先帝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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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心頭一動,還沒來得及說話,盛老太太又開口了,這次口氣前所未有的冷漠肅穆:“可是呀,明丫兒,你要記住,真到了那個境地,便是你死我活;你若一味憐惜別人,死的便是你自己!當年,靜安皇后便是叫個所謂的好姐妹給害了,才會死的那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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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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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老太太其實說的也是她自己,當年她的親生骨肉就是折在一個楚楚可憐的女人手里,夫妻才最終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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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戰爭,狹路相逢,最忌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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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心里哀聲低叫:可她不想當魚眼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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