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刺不到他，明蘭暗暗抑郁，又哼哼道：“可花了不少功夫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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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還好?！鳖櫷顚W(xué)著明蘭的口氣，也打上哈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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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想起賀弘文，覺得還是今日一次說明的好，否則后患無窮，猶豫了半響，終于咬牙道：“那你……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賀家的事兒？我祖母已經(j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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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鳖櫷钛杆俅驍嗝魈m的話，臉色淡淡的，但語氣頗有幾分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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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明蘭匪夷所思，瞠目道：“那你還……還……還來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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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理直氣壯道：“這又如何？閨女許給誰是你家的事，提不提親是我家的事；至于賀家……”他冷峭的面容上似有幾分不屑，斬釘截鐵道，“你們沒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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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怒極反笑，終于直起小身板，冷笑三聲：“哈，哈，哈！月老的紅線店是你家開的呀，你說沒緣分就沒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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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朗聲大笑，笑聲漸止后，深深的看著明蘭的眼睛，緩緩道：“緣分這東西，一半是老天給的，一半是自己的福氣，你是個聰明人，很清楚我說的對，你們的確是沒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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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不笑了，心里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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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賀弘文很早就認(rèn)識了，老太太也很早就有結(jié)親的意思，第一次從宥陽回京城后，盛老太太一邊查看賀弘文的人品才學(xué)，一邊在旁處也瞧了幾個少年，細(xì)細(xì)比較下來，還是覺著賀弘文最好，賀家那邊也同意。盛老太太見雙方都很滿意，便打算先給明蘭定下這門親事，誰知那年秋末，出了‘申辰之變’，隨即一通京城變亂，多少人頭落地，婚事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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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大老太太病危，盛老太太去了宥陽探望，這親事又耽擱下來了；接著，明蘭也去了宥陽，本打算大老太太出殯后就回京的，誰知‘荊譚之亂’爆發(fā)了，兵亂綿延幾千里好幾個督府，直到崇德二年五月才能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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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回京，便遇上了曹家表妹的破事，老太太被氣的半死，婚事再度耽擱；再然后，一波三折，拖拉了小半年至今，再再然后，顧廷燁接過程咬金的板斧，一路拼殺進(jìn)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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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遺憾嘛，明蘭覺得很多時候都是天意，要說不遺憾吧，賀弘文要是干脆利落一些，早一步定下禮數(shù)，顧廷燁也蹦q不起來了；在她和賀弘文不斷的爭吵置氣計算中，也許他們之間的緣分已盡被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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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明蘭微覺黯然――等一下，她忽然心頭一動，猛然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狐疑道：“你怎么這么清楚，你……難道……賀家你也動了手腳？那曹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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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明蘭早就想過了，卻沒有深想，涼州地處西北，便是飛馬傳赦報，也得四五個月才能到?jīng)鲋?，像曹家這樣拖家?guī)Э诘?，又無甚銀錢，起碼得走上兩倍的時間才能回京城，但是曹家?guī)缀醪坏揭荒昃突鼐┝?，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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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也不否認(rèn)，冷靜道：“漕幫水運(yùn)沿江河而下，石氏兄弟以船運(yùn)將他們送回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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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明蘭連生氣都沒力了，只張口結(jié)舌的看著他，顧廷燁皺眉反問：“難道你希望與賀家定親之后，甚或結(jié)親之后，曹家再上門來尋事？！”他居然大不慚道，“膿包是越早挑破越好，這事還
得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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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頹然坐倒，腦子混亂一片，看看窗外，再看看顧廷燁，木木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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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含笑回答：“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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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皮膚本就很白，她又不喜脂粉，只薄薄抹了些香膏，冬日的陽光照進(jìn)廳堂，更顯得她的皮膚有一種白宣紙般的脆弱，似乎碰一碰就破了，鴉羽般的漆黑頭發(fā)柔柔的散了幾絲在鬢邊，如同一叢堪堪長出花苞般秀麗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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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顧廷燁靜靜的看著她，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喜歡上這雙眼睛了，幽暗幽暗的，如一潭清泉般幽靜，卻冒著一簇奇異的火焰，似乎是憤怒，似乎是失望，明暗交替，變幻莫測的讓他驚心動魄，心都驚動了，遑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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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心思百轉(zhuǎn)千回，想了好半響，前事已矣，后面才是重要的，她重新端正了態(tài)度，轉(zhuǎn)頭朝顧廷燁微微一笑：“多謝都督一番美意；但……還是早些說了罷。我怕成不了一個好妻子，既不賢惠，也不溫順，雜七雜八的壞毛病數(shù)不勝數(shù)；還請都督慎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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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挑唇一笑：“事已至此，顧盛結(jié)親早已人盡皆知，你姐姐還有姓文的可以嫁，你呢？別說你寧愿將就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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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怒氣翻涌，種種委屈再也難以忍耐，一下站起來，冷笑道：“敢情嫁給你，我便是跌進(jìn)了蜜糖缸里，千好萬好再無半點(diǎn)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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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也倏地站起來，高大長挑的身材上前幾步，附下來的陰影把明蘭的整個人都籠罩進(jìn)去了，明蘭生生忍住不后退半步，顧廷燁傲然一笑，朗聲道：“我不敢說嫁給我千好萬好，但我敢指天說一句，嫁給我后，必不叫你再有委屈憋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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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更怒，連連冷笑：“顧將軍莫要想太多了，明蘭自小錦衣玉食長大，何曾委屈憋悶，也輪不到旁人來充英雄救我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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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也不生氣，只一雙深邃的眸子靜靜的盯著明蘭，一字一句道：“不，你說謊。你一直都很憋悶，你活到今日都在委屈。你瞧不上那些嫡庶的臭規(guī)矩，可卻不得不遵行，你明明事事出色，可偏偏得處處低就，絲毫不敢有冒頭！是以才挑了個不上不下的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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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大怒，她全然不知自己雙目已赤，只大聲冷笑：“冒頭？！這世上人人都得認(rèn)命，不認(rèn)命？！哼！先帝的四王爺?shù)故遣徽J(rèn)命了，結(jié)果呢？一杯鴆酒！六王爺?shù)故遣徽J(rèn)命了，便貶為尋常宗室！荊王譚王倒是不認(rèn)命了，如今都身首異處了！……你們大男人都如此，何況我一個小小女子！我有什么法子！不想明白些，怎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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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刺繡，手指上都是細(xì)細(xì)的傷，不喜歡王氏林姨娘和墨蘭，不喜歡在不高興的時候還得笑，不喜歡在討厭的人面前裝可愛乖巧，不喜歡什么新衣服好東西都要讓別人先挑，不喜歡什么委屈都得裝傻過去……好多好多不喜歡，可她都得裝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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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辦法，她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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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上前一步，絲毫不讓，步步緊逼：“沒錯，你就是太明白了！你聰明，你通透，你把什么都瞧清楚了，所以你才不敢越雷池一步?？赡阈睦飬s氣不能平；你氣憤，你不甘，偏偏又無可奈何，你委屈，你憋悶，卻只能裝傻充愣，處處敷衍，時時賠小心，逼著自己當(dāng)一個無可挑剔的盛家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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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渾身發(fā)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背心一片冷汗，手指深深掐進(jìn)掌心，便如已經(jīng)結(jié)了疤的陳年舊傷，再次被揭開來，血淋淋的傷口，原來從未痊愈，她想?yún)柭暭饨?，她想痛哭，所以一切卻統(tǒng)統(tǒng)堵子嗓子眼里，站在當(dāng)?shù)?，進(jìn)退維谷，任由眼眶濕熱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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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古代閨閣，半生夢里前世，扮的太久，演的太入戲，她已經(jīng)忘記了怎樣真正的哭一場，忘記了怎樣任情肆意的破口大罵，忘記了她并不是盛明蘭，她原來是，姚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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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看明蘭滿臉淚痕，心中也莫名酸澀，他再上前一步，長身而鞠，深深抱拳拱手，抬起頭來，清朗的聲音中帶著些沙啞，卻字字清楚：“吾傾慕汝已久，愿聘汝為婦，托付中饋，衍嗣綿延，終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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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眼迷蒙中，明蘭只看見顧廷燁認(rèn)真誠摯的面容，她一時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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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滿含期待的目光，灼熱而璀璨，直視著明蘭：“我不敢說叫你過神仙般的日子，但有我在一日，絕不叫你受委屈！我在男人堆里是老幾，你在女人堆里就能是老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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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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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發(fā)了怔，不知覺間，臉上一片冰涼，她伸手一摸，觸手盡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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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yàn)榍逍?，所以痛苦，因?yàn)槊靼?，所以慘淡，希望盡頭總有絕望，她不敢希望，不敢期待，眾人皆醒我獨(dú)醉，不過是戴著鐐銬，踩著刀尖，傻笑著趟過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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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該死的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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