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儀門旁的穿堂間十分熱鬧，問話的共分三組，其中十幾歲的小丫頭都歸由小翠袖問碧絲寫，剩下人眾則由丹橘若眉和秦桑綠枝這兩組來問；每人問話時間長短不一，年輕些的經(jīng)歷簡單，三兩語就說完了，年長些的則有一摞的故事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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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心細，從里頭拿了幾架屏風(fēng)出隔著，這樣問的話若關(guān)個人隱私，也可不叫旁人聽了去，例如針線上的郝大成媳婦是二嫁的，前個男人多年前在主家抄沒時便被生生打死了，而外院管事郝大成也是個死了老婆的罪臣家奴，于是鰥夫寡婦走到一起，還生養(yǎng)了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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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暉堂氣象太大，明蘭總覺得像博物館的展覽廳，是以挪步去了朝暉堂旁的偏廳，聽公孫先生交起賬來。公孫白石一派悠然模樣，捋五絡(luò)長須的樣子比盛還正點，下首站著幾個管事和賬房，明蘭指著賬本稍微問了幾句，他們都一一答來，顯得十分妥帖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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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辛苦，”明蘭轉(zhuǎn)而道謝，“先生何等人物，如今卻來理這般瑣事，真是為難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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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白石看著明蘭手指點著的賬冊，面露苦笑：“我本疏狂之人，這些非我所長，自從都督立府以來，老朽實是苦不堪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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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指著小桃過去端茶，微笑道：“先生何須此，這些瑣事便是叫都督親來管，怕也是如此；所謂殺雞用牛刀，可大凡真用牛刀去殺雞，大多是殺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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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白石嘴角一歪，不禁莞爾：“此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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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間，他發(fā)現(xiàn)明蘭談吐清雅，思路活躍迥異，他頗覺幾分趣味，不過到底男女有別，他又非顧府納契奴仆，說不多會兒，便起身告辭，走時留了個小廝領(lǐng)明蘭去內(nèi)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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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叫顧全，夫人叫我小全子便是了?！鳖櫲臍q大，圓臉細眼，笑起來一臉麻利，瞧著十分機靈，他走在側(cè)前邊給明蘭領(lǐng)路，笑嘻嘻的說著話，“……爺是小的再造恩人，當年小的在街上要飯，若不是爺早就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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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很想說，也未可見得，說不定你能混成丐幫幫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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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朝暉堂外的一條東西夾道，穿過一道花木屏障的垂花門，明蘭到了內(nèi)書房門前，這是左右打通成一氣的兩間大房，左右配有耳房，前后還有兩間小小的暖房和抱廈，盡供歇息之用，明蘭暗暗點頭，如果將來顧廷燁和自己吵架了，完全可以賭氣睡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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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腳踏進去，只見內(nèi)中書案、畫案、琴桌、供案，案幾，一應(yīng)俱全，朝南六面窗機明凈，顯是剛灑掃過，地上放著兩口碩大的鐵皮包角櫸木大箱。依墻而建的四面書架上空空如也，明蘭轉(zhuǎn)著看了一遍，苦笑著叫顧全把箱子打開，把里頭的書一摞摞全拿出來，然后照著長柏書房的樣子，略略整理一下分好類，由明蘭指揮，小桃和顧全滿頭大汗的把書依次搬進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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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撫摸過嶄新的書本封皮，《論語》《大學(xué)》《中庸》《孟子》《淮南子》……非常齊全的書房配備，明蘭還很驚喜的發(fā)現(xiàn)了幾本孤本，不過從上面灰塵積累的情況來，這些所有書籍的用處都只有一個――擺設(shè)。所以，她也不必費心重新設(shè)定書架分類了，倒是空著這么多格子不好看，趕明兒去外頭多淘換些有趣的野史雜文來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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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排完書架，明蘭開始整理書案，湖州的紫石硯，蘇南的云煙墨碇，瓊林的水墨白玉筆洗，一架由斗筆至小清一色的紫犀毫，桌旁一旁疊上三摞雪白細膩的燕子箋泥金箋，明蘭親手一一擺放好，一邊擺一邊暗嘆――水嫩嫩的鮮花喲，你一心只愛牛糞為的是哪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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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書房，明蘭剛回屋捶著腰腿歇息時，顧廷燁隨身的另一個小廝顧順打馬飛奔回府，前來稟報明蘭道，顧廷燁今天中午不回府用飯了，讓明蘭自己吃。其實明蘭并不介意，事實上除了生孩子外，大多數(shù)事女人獨自也可以干，一個人吃午飯也并不影響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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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為一個賢妻，明蘭還是要問幾句意思意思的：“那老爺去哪兒用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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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順拿袖子揩了揩臉上的汗，喘著道：“聽說今兒朝堂上可熱鬧了，足足爭到巳時末才散朝，一下了朝，皇上就召了老爺及另幾位將軍進宮商談，說是飯也在里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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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輕輕哦了一聲，并沒有什么表情，倒是看著顧順累的可憐，叫小桃給顧順
絞了塊涼涼的濕帕子揩汗，小桃買一送一，還倒了碗茶給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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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順一口灌下茶水，順了口氣，笑著道謝后，看明蘭神色郁郁的，又加了句：“夫人不必擔憂，這事兒以前常有，有時是皇上召見，有時是叫旁的將軍大人拉了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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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只是有些累了，并非不虞，聞笑道：“瞧把你累的，要是這事兒再有，那你豈不得常常這么勞累了？待會兒還得回去尋老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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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說哪里的話？！”顧順嗓門通亮，滿臉激動，“小的命都是老爺給的，說什么累不累的！只消老爺夫人哼一聲，小的便是把腿跑斷也不吭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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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失笑：“還是留著你那腿吧。小桃，趕緊給小順哥些果子吃，再抓些錢給他買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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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趕緊跑進去，出來時，一手托著一整素瓷碟子的金絲蜜棗，一手抓著滿滿一把的銅錢，一股腦兒全倒進顧順的衣兜里，顧順滿面笑容的謝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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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腦子還算靈光，知道先找廚房的來問話，早早問完后就打發(fā)她們趕緊捅爐子做飯，是以并不耽誤午飯，明蘭對著一桌子菜，輕聲問道：“叫若眉她們也先吃飯吧，歇口氣，下午晌再慢慢問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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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規(guī)矩的把袖子折起三層，抬腕子給明蘭盛飯舀湯布菜，嘴里邊道：“姑娘放心，綠枝那蹄子機靈著呢，不會餓著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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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彩環(huán)也笑道：“夫人放心，適才我已叫小丫頭去問了，聽說廚房的幾位大娘親自扛著飯菜屜籠去送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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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這才拿起筷子笑道：“你倒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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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環(huán)臉上頗有些不好意思：“我才來，人又笨，還不懂夫人這兒的規(guī)矩，只好多瞧著學(xué)著了；萬望夫人不要嫌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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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斯文的咽下一口魚肉，笑笑：“不急，慢慢來就好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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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環(huán)恭敬討好的笑了笑，又道：“以前在太太那兒時，總聽太太夸說夫人幾位姑娘里頭最出挑的，心明眼亮，知人善用，院子里的姐妹們最是省心規(guī)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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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放下筷子，拿起羹匙輕啜了一口湯，瞥了彩環(huán)一眼，淡淡笑道：“規(guī)矩本事只要不是笨的無藥可救，且肯用心，慢慢學(xué)著總能練起來；要緊的是情分，她們幾個跟我快有十年了，自是親近些。我知你是個好的，慢慢來，咱們多處一段便是；好了，你也去用飯吧，下午晌叫小桃看門，你陪我去前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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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環(huán)頓時臉色一亮，高高興興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