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身形如風中亂葉,淚光更盛,抖著聲音喃喃道:“這怎好……奴婢怎能住到別處去?那奴婢怎么服侍老爺夫人,怎么打水,做針線,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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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最后兩個字,明蘭額頭頓起幾根黑線――秋女士,您也太直奔主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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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秋娘,顧廷燁目中多了幾分溫和:“你素來行事周全,很會照顧人……”他看了眼蓉姐兒,再道,“你跟過去照看蓉姐兒,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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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說,紅綃肩頭一僵,頭垂的更低了,秋娘蒼白的面孔卻泛起一陣暈紅,羞澀的望了望顧廷燁,眼中盡是深情厚義,然后靜靜的接受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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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卻忍不住瞥了顧廷燁一眼:看不出這家伙這么會說話,這樣一來就算秋娘不接受也不行,她總不能說‘她只會伺候男人不會伺候小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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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樣定下了,翠微低著頭,抑制住滿心的喜悅,很殷勤的過去給她們三個張羅搬家事宜。顧廷燁目送著她們離去后,沒等明蘭開口,就轉頭說了句‘他去外書房尋公孫先生了’,就匆匆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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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決定把疑問按后,先回屋洗漱,然后一頭栽進床鋪去見周公了。自凌晨起床后一直忙碌到午后,心力俱疲,實在是累極了,是以明蘭很快睡去,醒來時差不多是未時末,她大吃一驚,自己居然睡了三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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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樂呵呵的服侍著明蘭穿衣梳頭,一邊道:“適才翠微姐姐已來稟過了,蔻香苑的那三位都整頓好了,箱籠行禮都妥帖了;翠微姐姐安排了人手,服侍著她們先歇下了;叫夫人莫操心,一切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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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點了下丹橘的額頭:“傻丫頭,該叫何有昌家的了,老也教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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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心情甚好,也不還嘴,繼續傻樂。明蘭暗嘆了口氣,知道她這幾日也一直憂心這件事,生怕來的妾室不省心,又怕明蘭受委屈,如今至少不用在跟前惹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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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妥當后,明蘭喝了盞淡淡的清茶,唇齒留香,心情愉快之際,更覺今天過的很不容易,便撇開賬本先不看,叫丹橘拿了紙筆,打算描個新花樣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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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橘瞧了眼擱在一旁的針線籃,里頭放的是給顧廷燁的幾件白綾緞子的里衣,忍不住道:“夫人,您還是先把那幾件活計做完罷,這都拖了多少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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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拿墨線筆輕點了下丹橘的鼻子,笑道:“傻丫頭不懂。”她剛才忽然就有了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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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越發愛鬧了!”丹橘嗔叫一聲,羞惱的跺了跺腳,捂著鼻子扭頭洗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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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進來時,正瞧見明蘭聚精會神的趴在桌前,他特意放輕腳步走到近前,看見白紙上用工筆細細描著兩只土狗正在爭搶一根肉骨頭,那骨頭尤其描繪的肥壯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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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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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嚇的差點跳起來,轉頭看見男人微挑著劍眉發問,她心虛的把畫紙隨手蓋住,訕訕笑道:“畫著頑的,沒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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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看著明蘭的神情,心中起疑,抬手把畫紙掀開,細細看了一番,臉上若有所思,盯著明蘭的目光漸漸惱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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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被盯的頭皮發麻,一陣呵呵呆笑,討好的湊上前去,顧廷燁不肯坐下,明蘭只好踮著腳尖幫著他更換袍服并松開發冠,顧廷燁瞪了她一眼,倒身側靠在床榻上,斜睨著明蘭道:“你接著畫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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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哪有這膽子,很自覺的坐到桌前拿起賬簿,核對起昨日宴飲的花銷出入來,顧廷燁靜靜的看著她,忽道:“今日在侯府……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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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知道他的意思,莞爾道:“才頭一回去,哪能有事?不過……我在那兒吃了頓飯。”她一臉擔憂,“應當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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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楞了下,笑罵道:“這會兒才憂心,就是有事也沒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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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看他心情好些了,懷里捧著賬簿,呵呵傻笑著湊過去,小心的問道:“蓉姐兒她們已住過去了,翠微會料理好的;我想以后就叫花媽媽看顧那邊,你說呢?”這段日子觀察下來,花媽媽還算得用,重點是,她是長房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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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主意罷。”顧廷燁神色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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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知道最好不要問,但耐不住心里貓爪似的難受,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你……”只說了一個字,她就頓住了,該怎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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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為難著,誰知顧廷燁倒開口了,他眼望著雕繪著石榴百子的檀木床頂,似乎在自自語:“蓉姐兒性子倔,曾拿石頭砸破個大水缸,是四歲罷?還是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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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大吃一驚:司馬缸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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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以后叫她眼睜睜的瞧著你我的孩兒,想來更是難受。”顧廷燁目光幽深,“我必會疼愛你后生之子勝于她,這是料定的,又何必裝模作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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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驚異的看著顧廷燁:老哥,您也太實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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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給她尋一門好親事。”顧廷燁輕嘆著,“讀書明理,理家掌事,你能教的就教些,不能教也算了;她只消能得了秋娘的本事,學點女紅算賬,以后在婆家也能應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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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頓坐在床頭,眼睛睜地大大的,盯著男人英俊的側面看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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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的確是個聰明人。蓉姐兒出身不明,非嫡非長非寵,這樣的女兒對嫡母是沒什么威脅性的,只要嫡母腦子清楚心腸又不很壞,基本不會為難她的,待成年后添上一份嫁妝送出去就成了;又得了好名聲,又不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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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顧廷燁一意維護憐惜于蓉姐兒,反倒會惹了嫡母不快,而嫡母若成心想為難某個孩子,男人大多是護不了周全的――這點顧廷燁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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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作為侯府嫡子房里的大丫鬟,個人素質絕對是過關的,真說起來怕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都強些;蓉姐兒只要能學會這些,再耳濡目染些高門氣派,就很能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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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若真學的眼界太高,也許反而會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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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一個前提下,明蘭斜瞇著眼睛看男人――他怎么能肯定她腦子清楚,又心腸不壞?萬一她人很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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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暗暗咬牙,忽起了一陣壞心,她很想做一次惡毒的后媽讓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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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秋娘也算有靠了。”顧廷燁又輕輕補上半句,從頭到尾他都沒提到過鞏紅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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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他想把蓉姐兒記在秋娘名下,那他剛才為什么不直接把秋娘抬成姨娘呢?還有,紅綃怎么辦?明蘭心思轉了半天,才想到這事還有另一頭,當她再次慢慢咀嚼顧廷燁的話,忽的有些明白,莫名一陣高興,然后喜孜孜的低頭繼續看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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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隱約察覺到明蘭的喜悅,兇惡的瞪眼過去,輕掐著她的臉蛋,努力板起臉訓道:“你得意什么?!說,是不是不樂意秋娘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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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忙捧著自己小臉躲開,很正氣的直:“沒錯,我不樂意叫沒見過幾面的人見我光著身子的樣子。”通房的用處太廣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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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此?”顧廷燁不悅的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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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明蘭很理所當然,還指著顧廷燁的鼻子,笑嘻嘻的調笑道:“夫君是從小到大叫她看慣了,我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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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臉上浮起一陣可疑的薄紅,也不知是氣是怒,被看光了可惡還是老婆更可惡;只悶悶的轉身背對著明蘭;明蘭見他真惱了,也不敢多打趣他了,拱在他背后扭來扭去的像條小魚兒一樣討好賣乖。哄了他好一會兒,顧廷燁才冷著臉翻過身來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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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趕緊引他說話:“朝堂上的事,都和公孫先生商議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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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男人半死不活的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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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麻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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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頓了半刻,才緩緩道:“……今日朝堂之上,有人參了老耿一本。說他肆意結交權貴,敗壞綱紀,以謀私利。皇上當場申飭了老耿一頓。”他頓了一下,“年前于北疆,老耿身先士卒,身上的傷這會兒還沒好全呢。”說起來頗有幾分唏噓,他又道,“我如何不知皇上也是用心良苦,不過是略加警示……老耿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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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明蘭慢了好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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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她也有風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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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穿了一點都不稀奇,老耿同志犯的錯誤在我黨建國時期很常見,一輩子勤懇盡忠老實巴交,到了花花世界卻沒能經受住糖衣炮彈的考驗。顧廷燁是世家公子出身,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故舊那是沒辦法,就這樣他還東躲西閃的盡量低調,你一個蜀邊寒門出身的武將,居然搬來京城沒幾天,就把家里弄的好像菜場歌友會,整日的門庭若市,這不存心豐富御史官們的寫作素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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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全怪老耿。”顧廷燁忍不住想替那倒霉的同志說兩句話,“他并非想結交權貴,大多是軍中弟兄的親戚上門,他哪抵得住那陣仗。”可惜京中權貴幾乎都有或嫡支或旁支的子弟在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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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呢?”辯護兩句后,顧廷燁習慣性的問了明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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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明蘭并不同情老耿同志,但她知道也不好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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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了下顧廷燁的臉色,甩甩手中的賬冊,斟酌著語氣:“外院有郝管事潘管事,內院有廖勇媳婦旺貴媳婦,下頭還有幾個分管事跟一干婆子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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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微皺眉,表示不解,明蘭笑嘻嘻的繼續道,“我覺著吧,倘若他們一眾人全都情深意重情比金堅情深似海情義無價,”她緩了口氣,“――那我這主母就不用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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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所有的領導都喜歡直線忠誠,不喜歡下屬們橫線交好,這個道理顧廷燁自然也明白;只不過從心理上,他還沒有完全把‘八王爺’過渡成‘君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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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沒能把臉徹底板住,撲哧笑了出來,他見既已破了功,一把將明蘭像捉小豬一樣拖上床,按到自己懷里,朗聲大笑著好一頓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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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陣陣,隱隱傳到院門口,秋娘頓時臉色蒼白,丹橘臉上的笑容很客氣,也很虛假,她微笑道:“秋姑娘,倘若你有急事,我這就替你通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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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沒什么要事,我這就回去了。”秋娘連連擺手,踉蹌著退出嘉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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