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薄小將軍夫婦果然很和美,也果然很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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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姐相繼成家后,繼母見我和大毛鎮日泥里土里的瘋,頑得不成樣子,忍無可忍,便將我送入鄭家閨學,請先生管束著,好收收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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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又急了,又不敢去跟我爹說,怕又挨打,便跟我支吾了半天,我不耐煩了:“薛大家不是好先生么?”小姨:“……那是位極好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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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會欺負我么?”有小姑姑在,怎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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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那,也不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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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干嘛不樂意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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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這是故意跟你示好!是想籠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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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眼道:“那又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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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就是想太多,明明跟繼母差不多的年紀,活似老了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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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嫂婚后數年,始終關系冰冷,無有子嗣,眼見幾個毛也一日日大了,爹爹憂心忡忡。那年老衛王過世,姐姐要隨著世子就藩,臨走前,爹爹特意把我們兄妹三個叫到一處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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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巡酒后,素來剛毅鐵骨的爹爹哭了,對哥哥從來不假辭色的爹爹忽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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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立刻慌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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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對大哥道:“……就當做爹的求你了,把鄒姨娘送走吧。你和公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公主不是尋常媳婦,她如今滿腹怨氣,自己沒有嫡子,也不肯認庶出的。到時候,這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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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姐姐都聽懂了,姐姐也哭了,跟著勸道:“哥哥你就聽爹這一次罷,小姨……小姨她,不是好人……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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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滴眼淚也沒有,只道:“大皇子表哥遲早要繼位的,哥哥你再這么犟下去,冷落公主嫂嫂,不用等沒有嫡子那一日了,爹爹百年后,這爵位直接沒你的份兒了,到時候你這駙馬爺,就是只能依附著公主嫂嫂過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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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兩位皇子表哥蠻敬重爹爹的,但爹爹的兒子又不是只有哥哥一個,哪個表弟都是爹爹的兒子。誰承爵位,對我倒沒什么差別,只是看爹爹實在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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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很痛苦,他真的很喜歡繼
母生的幾個弟弟,每一日都更加喜歡些,可午夜夢回,他的心口上始終壓著我們死去的娘。進又不得,退又不得,生生熬出了兩鬢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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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個普通男人,既沒那么堅貞,也沒那么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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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對我娘情深意重,但架不住歲月侵蝕,后妻幼子日日在身邊。他只能趁自己心志尚堅定之時,替大哥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給的都給了,成全那份多年前許諾下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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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哭得老淚縱橫,踉蹌著作勢要起來:“……難道非要爹給你跪下么!求你,別叫爹死后,沒臉去見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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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終于熬不住了,哭著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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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姐姐離開京城,隨夫婿遠行就藩,此生,她再沒回過京城,以后是好是壞,只能靠她自己挺著脊梁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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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一行婆子媳婦半夜將小姨捆綁著挪出沈府,直接送入家廟,嚴厲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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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姑姑知道后,特意將公主嫂嫂宣進宮說了一通,公主紅著眼眶回來,哥哥紅著眼眶過去,兩人慢慢軟和了關系。幾個月后,公主嫂嫂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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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總算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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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依舊紋絲不動,好像這一出出悲喜劇,跟她全然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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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覺得繼母挺不容易的,那么好的家世,卻年輕輕的做了填房,繼子還是我大哥那樣不靠譜的,連面子功夫都做不好,略柔弱些的,早愁死了。結果她還能黑夜指揮侍衛殺賊,握劍時殺氣騰騰,又威風,又精神,比我那只會瑟瑟發抖的小姨和哥哥姐姐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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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其實并不很擅長管家,也完全不熱衷,她向往的是,安耽清凈的詩意生活,偏偏她的兒女全都活蹦亂跳,每天從早到晚,她院里沒一刻得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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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她查完我的功課,手捧一杯清茗,剛在里屋坐下,想描兩筆清雋的山水,或賦幾句詩,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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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在正間偷拿爹的寶劍頑,爹不敢硬奪,只能大喊‘桂芬你還不快來’,小毛在梢間用墨汁把金珠糊成了花貓,金珠坐在炕上放聲大哭,一旁的阿毛和毛毛扭打做一團,次間的寶珠丟下描紅本,爬在我頭上眺望隔壁戰況,拔高嗓門‘娘,你聽你聽,小哥他們又開始啦’,我則憤怒尖叫‘死丫頭快下來,不許扯我頭發,我改錯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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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額頭爆出青筋,筆管被捏得咯吱作響,最后的結果,往往是她氣運丹田,暴躁作河東獅子吼,震得屋頂作響――“都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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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和理想的差距,實在蠻大的――某次顧侯夫人見到這般情形,如此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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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說,繼母待我不親近,憑良心說,其實她對兩個妹妹也親近不到哪里去,平日也是教訓的躲。各人性子不同,世上既有顧家嬸嬸那樣,生來眼睛會笑,嘴角帶俏,會攬著蓉姐姐手把手教字,也有繼母這樣驕傲剛烈,永遠軟不下身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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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她為我做的,大多教我收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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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里,我結交了幾位知心重情的姊妹,學了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會算賬,能縫簡單的衣裳,到了外頭長輩跟前,也能裝得端莊溫婉,笑不露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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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例外,是我剛入學不久,在鄭家后院里遇到一個驕橫的小子,他嘲笑‘女孩子家讀什么書,考狀元么,還是回家繡花去罷’,我回罵‘有本事你考一個我瞧瞧’。出不和,當下狠狠打了一架,兩人實力旗鼓相當,俱是頭破血流的回了家,然后挨了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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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小姑姑告訴我,那是繼母的小侄子,老英國公的幼孫。數年后,他考取了武狀元,來向我提親。我爹樂得合不攏嘴,亟不可待的點頭答應,生怕人家反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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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親事后,繼母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找我談心,她看著我,神色復雜:“你是個好孩子,心寬,豁達,什么煩心事都不往心里去,這是最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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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要出嫁,大毛立刻哭得好像死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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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繼母在生大毛時很是艱難,原本應該很疼的,但經不住后面一連串的毛呀珠呀的生出來,便有些管不大到。從小到大,我和大毛最親,一起瘋野,一起挨罰,連他換下來的乳牙,都是我陪著去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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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傷心地嚎啕數日,拿惡狠狠的眼神瞪著未來姐夫不說,還當人家是賊一般,揚若他待我不好,就要他‘顏色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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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夫婿感情很好,人前我給他面子,德容功,絕不含糊,人后他給我里子,常趴在炕上給我當大馬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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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我們分家出來,征求過長輩的意見后,我去家廟把小姨接了出來――花白的頭發,滿臉的皺褶,她已蒼老的不成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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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您就跟我們過了。以后咱們一起守歲過節,家里孩子多,您幫著多操些心,我會叫他們孝敬您的。”不敢說讓她過得多富貴榮華,但至少能熱熱鬧鬧,有兒孫噓寒問暖,伺候湯藥于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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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顫著嘶啞的聲音:“你,你……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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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她明明最不喜歡我,我也明明很不待見她,現在卻是我要奉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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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我道,“您是我娘的妹妹,又于我數年養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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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嚎啕大哭,涕淚縱橫。她半生荒唐,末了末了,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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