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年紀輕輕,戰功煊赫,本就有賢明之名,經過此事,威望更甚,直到――
姜吟玉聽他一提,也記起來了,問:“皇兄的傷,是那個時候留下的嗎?”
吳懷眉頭緊鎖,道:“是一年前,本來殿下已經準備回長安了,卻被鎮國大將軍強行留下,讓殿下與他一同攻打北方一游牧民族。都說窮寇莫追,偏偏大將軍的長子,貪功冒進,對敵軍窮追不舍,逼得對方魚死網破,以至于陷入絕境。”
“殿下帶兵前去救險,在回營途中,為流矢擊中。”
“若只是普通的流矢也就算了,可箭尖上下了奇毒,殿下落馬后,昏迷不醒,無論找了多少大夫,都稱此毒藥石無醫。一旦中此毒,人就會日漸虛弱,最后心衰力竭而亡,眼疾便是癥狀之一。”
聽到這里,姜吟玉背后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吳懷道:“殿下回宮后,不是沒想管政務,只是力不從心,看書都尚且不行,如何能處理朝政?直到最近一兩個月,孫太醫在古書中找到一個古方,給殿下試了試,病情才稍有所好轉,卻沒想到今日又復發了。”
大雨潑瓢,雨聲嘩啦啦。
姜吟玉立在原地,一時難以消化。
她緩過心神,半躲在門邊簾幕后,聽外面孫太醫道:“微臣先施針,將殿下的穴位封住,防止毒素擴散,再看能不能將毒逼出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孫太醫才離去。
人走后,姜吟玉出來,問:“皇兄的眼睛好了嗎?”
曹公公轉頭,無奈搖了搖頭。
姜吟玉心中浮起一絲不妙的情緒,看向姜曜。
他烏發松散地垂在肩上,眉眼附近才施完針,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綾,上面浸透出來些許血痕。
曹公公道:“殿下施完針后,還是看不見,孫太醫也束手無策,只能先回去……”
姜吟玉一聽這話,便知不好。
皇兄本來是該在東宮好好養病的,今日受了冷風淋雨,全都因為上山去找自己。
姜曜坐在燈下,白綾覆眼,清霜加身,如月色一般冷冽。
“先出去。”
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曹公公深深嘆了口氣。
沒人知曉太子殿下這一年是如何熬過來的,這病情反復,毒素深入骨髓,殿下身子已經有衰敗的跡象了,要如何才能好轉?
他準備退下,見姜吟玉清愁的視線落在姜曜身上,輕聲道:“公主,走吧。”
月亮墮入云層,群星隱去蹤跡。
與此同時,未央宮,殿外響起宦官通報聲:“皇后求見!”
韋皇后氣度優雅,款款現身,一身華麗的月白色綺羅長裙,露水加身,緩步走入皇帝的寢殿。
寢殿光線昏暗,簾幕翩飛,燭光映照出床幃間一男一女影子。
榻上妃子正嬌滴滴撲在帝王懷中,忽覺背后一片涼意襲來,扭過頭來,見一只素手撥開了帳幔。
韋皇
后挑起簾幔,居高臨下立在那里。
“娘、娘娘!”
妃子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下榻穿衣。
妃子退下后,韋皇后看向榻上的皇帝,嘴角浮起幾分譏嘲:“都這個時候了,陛下還有心思與妃子狎樂?您的女兒柔貞公主還至今下落不明呢。”
中年男子聽到聲音,緩緩睜開雙目。
“皇后深夜前有何事?”聲音異常沙啞。
韋皇后優雅坐下,把目的挑明了。
“衛侯要人,讓陛下三天之內,將柔貞公主帶到他面前。”
姜玄“唔”了一聲,“朕不是給他羽林軍了嗎?還沒搜到人?”
“沒有,”韋皇后眼皮輕挑,”陛下難道不知外頭如何議論的?都在說柔貞公主任性妄為,嬌蠻放縱,被陛下寵壞了,才會干出如此恥辱行為,置王室尊嚴不顧。”
姜玄意興闌珊,不是很想聽:“她一時想不開,逃婚也是正常。”
“可其中似乎另有隱情啊。”
姜玄懶洋洋地問:“什么隱情?”
韋皇后勾了勾唇:“說她到底蘭昭儀生下來的女兒,是十乘十繼承了她的母妃,連婚前逃婚一舉都和她母妃如出一轍,就是不知這次柔貞公主逃婚,是不是也是和哪個情郎私奔?
這話一出,姜玄語調驟變,皺眉問:“你說什么?”
當年姜吟玉的母親蘭氏,本是內定的太子妃人選,要嫁給姜玄,誰知蘭氏竟膽大妄為,干出婚前與人私奔的勾當。
這事也成了姜玄心中的執念,所以他登基之后,想法子也要將蘭氏重新奪回宮中。
姜玄像是被激怒了,三下五除二皮披好衣衫,赤腳下榻,死死扼住韋皇后的手,面目陰寒道:“你剛剛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姜玄隨手抄起一旁案上的茶盞,往地上狠狠砸去。
“砰”的一聲,碎片飛濺。
姜玄微微瞇了瞇眼,另一只手掐住韋皇后的下巴,迫她仰頭,眼底陰騭畢露。
“我告訴你,我女兒想嫁給誰就嫁給誰,輪得到你在這里指手畫腳?你算什么東西,韋家給你的臉,讓你蹬鼻子上臉?以為我不知道,你之前為了讓她嫁給衛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還將人迷暈了,送到衛侯的榻上?幸好事情沒成,不然我必定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韋皇后身子撞到桌案上,險些跌倒,鬢發散亂下來,扭頭看著姜玄,牙關疼得都在發顫。
“還不快滾!”
姜玄憤而拍桌,冷聲怒斥。
韋皇后咬緊牙關,連衣裙也不整理了,滿面惱紅地走出大殿。
有宮女進來,收拾地上的碎片。
大殿的臺階上,姜玄席地而坐,面色慍怒,周身氣場低沉。
一旁的老宦官看著皇帝,勸道:“陛下,不管您如何疼愛柔貞公主,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人,您最了解她,應該能猜到她躲在哪里吧?”
姜玄如何不知道?
他嘆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如同暴怒的獅子,瞬間歇下了周身的防御。
知子莫若父,從一開始,他聽人說姜吟玉去過后山,就猜到了姜吟玉的意圖。
果然是他養大的女兒,機敏極了,知道躲到哪里最安全,不會被人給發現。
姜玄一直沒把后山上有密道的事告訴衛燕,大概是心有憐憫,覺得對不起女兒,想她若逃了便逃了,也算解脫。
一想到衛燕這個名字,姜玄心里就浮起了一層憎惡。
他問老宦官,“之前太醫是不是說過,太子身子好轉了?”
“是好轉了,殿下氣色比以前好了許多。”
姜玄點點頭,道:“你去送點人參和雪蓮,讓曜兒好好養身子。順便去問問他,柔貞公主這事,他能不能出來和衛侯談談,把事情給解決了。”
與此同時,韋皇后出了未央宮,轉身對貼身宮女道:“你去東宮,告知太子,說本宮希望他能出面,幫衛侯找到柔貞公主。”
雨水已停,天色漸亮。
清晨,東宮接連來了兩撥人。
曹公公給姜曜傳話:“柔貞公主公主這事不能拖了,陛下和娘娘都想請您出面管一管……”
說著說著,曹公公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看到山水屏風后繞出來一人。
姜吟玉慢慢走了出來,一身宮女的衣裳,烏發松松挽就,未施粉黛,肌膚勝雪,眼角有一抹暈開的洇紅,好似落過淚。
曹公公做了個禮,識相地退了出去,殿內只留下他二人。
“皇兄。”姜吟玉走近,輕聲喚道。
姜曜聽到動靜,沒有應答。
年輕男子坐在榻邊,一襲白衣勝雪,眼睛上纏著一層薄薄的白紗,斑駁日光浮動在他的紗布上。
姜吟玉走到他身邊,慢慢跪坐下,仰起頭看他,眼中有清波流轉。
昨晚她愧疚了一夜,輾轉難眠。
從小到大,所以只要誰對她有一分好意,她便都記在心頭。她極其珍惜,不想讓皇兄對她產生芥蒂。
少女鎖骨哽動,聲音輕輕的:“皇兄,我想要留下來照顧你,可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