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吟玉想起自己昨日的舉動,指尖攥緊手中簪子。
姜曜在梳妝臺前停下,從她手中拿過那只玉蘭花簪。
姜吟玉目光隨著那根簪子轉動,向上落在他臉上,與他俯視下來的眼神對望。
那股熟悉的、壓迫的、令人窒息的感覺又朝她襲來了。
就像昨夜她口渴,想要喝水,他唇角含笑打量她一樣。
姜吟玉主動開口,想要道歉:“我昨日……”
未料還沒說完,姜曜便道:“昨夜你跳的那支舞,很好看。”
姜吟玉心抖了一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露出耳畔上的紅珊瑚耳,用動作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柔聲問:“真的嗎?”
姜曜走到她身后,與她在鏡子中相望,道:“自然是真的。”
一旁的白露瞧著二人,覺得哪里古怪:公主性格一向溫和,不會外露,為何會主動給殿下跳舞呢?
白露立了會,也察覺到自己的多余,主動退出去,只留他二人。
姜吟玉總算鼓起勇氣:“我昨夜,可有對皇兄做出冒犯的舉動?”
她盯著姜曜的唇,琉璃一般的顏色,極其好看,如用他人一般。
他以為那雙薄唇里不會吐出什么讓自己難堪的話,可姜曜毫不留情面地道:“有的。”
姜吟玉心緊住。
姜曜指尖搭上她的脖頸,游走冰冷的溫度,帶來一陣輕顫。
他用一只手向她重現了一遍,昨日她是如何要探入他衣襟間取暖。
姜吟玉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鎖骨白皙,脖頸纖細靜靜繃住,如一只嫻靜的花枝被他握在在掌中。
她有些呼吸困難,喉嚨發緊,顫著聲喚他:“皇兄。”
姜曜一動不動,就那么看著她,柔和的目光鞭笞她的肌膚,仿佛在等著她先開口。
姜吟玉指尖握著他的手,喉嚨在他掌心下滑動了一下,眉眼低垂,道:“是我錯了。”
他只是握了她脖頸一下,姜吟玉肌膚兩側便泛起一陣麻意。徹底知道自己昨夜對他做了什么。
她萬分悔恨,真心懺悔。
“皇兄昨夜也是和我一樣感受嗎?”
姜曜沒回這話,指尖輕敲她的脖頸,俯下身來,姜吟玉害怕地身子向前,整個人靠在梳妝臺上,看著鏡子中他玉容的靠近。
他側開臉,一只眼與她對視,唇貼在他耳畔道:“只是讓下次別再這樣了,作為公主。酒后失儀可不好。沒有怪你。”
他頓了頓,呼吸拂在她耳后:“今日想去見你的母妃嗎?”
這才是姜曜今日的目的。
昨夜她醉酒后,他答應過她的話。
姜吟玉脖頸還在發抖,一邊是他的熱息,一邊是他冰冷的手心,轉頭來,眼睫輕動,不假思索道:“自然想的。”
姜曜嗯了一聲,示意她去換好衣裳。
姜吟玉手忙腳亂,撈起一旁屏案幾的衣裙,走到屏風后去換。
人走后,姜曜垂下眼,開始一一打量她妝奩里的首飾。
一直到午后,姜吟玉梳妝好,二人一道走出寢舍。
金雀
臺外長風飄蕩,林海飄綠。
二人各自驅馬來到豹房。
太子的人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姜吟玉在護衛的護送下,一路無阻,到達金雀臺。
姜吟玉登上最高的臺階,眼前出現的景象讓人心中悚然。
四周氣氛陰森,光線黯淡,侍女侍衛僵立在那里一動不動,一切都仿佛定住了一樣。
姜曜讓眾人退下,高臺上只余下他和姜吟玉二人。
姜吟玉步走到木柵欄前,慌亂的目光朝宮殿里投去,尋找那一抹紫色的身影。
視線巡脧半天,沒有見到人。
姜吟玉手拍了拍柵欄,發出“咚咚”的聲響。這一次,屏風之后總算繞出來一道女子的身影。
那女人見到她,愣了愣,臉上藏不住笑容,曼步走過來,輕聲細語:“是你啊?上次來地宮給我送東西的小侍女?很漂亮的孩子。”
姜吟玉一聽“孩子”二字,心口涌動酸澀之意。
她眼里浮起波光,道:“是我。你在這里過得好不好啊?”
蘭昭儀聲音清亮:“很好的,你不用擔心我。”
姜吟玉也朝她微笑,手忙腳亂拿出來一只絲絹,透過柵欄,遞到蘭昭儀手里。
“我給怕你在里面吃不好,餓著肚子,給你帶了一些核桃酥過來,你嘗嘗吧!”
蘭昭儀低下頭,看著桃酥,顫抖的手伸出,覆上姜吟玉的手。
她指尖拈了一塊,放入口中,道:“很好吃。我最喜歡你這樣乖巧聽話的孩子了。”
姜吟玉脫口道:“我也喜歡你,母妃……”
話說完,就見蘭昭儀身子一頓。
蘭昭儀抬起眼,對上少女濕漉漉的水眸,心口鼓得漲漲的,十幾年來埋在心底最深沉的愛意一下爆發出來。
這是她懷胎八月生下來的小女兒。她出生那懷,孱弱得像一只貓,奄奄一息臥在母親的懷里。
她沒希望女兒能有什么大作為,只期盼女兒能平平安安地長大。
可她女兒真的很聰明,被養得極其好,善良又懂情義。
蘭昭儀伸出瘦白的手,替她擦干凈淚珠,哽咽道:“哭什么?哭了就不漂亮了。”
姜吟玉垂下臉,泣不成聲:“母妃,我很想你,我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夢到你,總感覺你在我身邊,沒有離開……你給我的玉佩,我一直好好保留著……”
姜吟玉將系在腰上的那一只玉佩拿出來,蘭昭儀看了后,一下愣住,目光悵惘,接著失聲痛哭起來。
這一枚玉佩不是蘭昭儀有意留下。在姜吟玉很小的時候,十分愛哭鬧,蘭昭儀每次拿這個玉佩逗她,她總會停下哭聲,睜大一雙眼睛懵懂地看著它。
這枚玉佩是蘭昭儀無心之舉,可沒想到女兒會保留這么久。
蘭昭儀抹干凈她的淚,道:“別哭了阿吟。”
一旁遞過來一只手絹,蘭昭儀順著那只手看去,她剛剛一心撲在女兒身上,沒發現這里還站著一個人。
“太子?是你帶我的阿吟來見我的嗎?”
姜吟玉顫抖的話語道:“是他帶我來的,皇兄待我極好好。”
蘭昭儀眼眶發熱,朝姜曜頷首。
姜吟玉終于消化完自己的情緒,抬起頭,落淚道:“母妃,是父皇將你囚住在這里的嗎?”
蘭昭當即儀否認:“不是,是母親犯了大錯被關押在這的!”
這話落地,有侍衛跑上來催促:“還請殿下快一點,有人來了。”
姜吟玉吃驚,扭頭地看向姜曜。
姜曜走過去,詢問情況。
那侍衛指向窗外,道:“殿下您看,豹房外似乎來了一行人馬,像是陛下的人。”
姜吟玉聽到這話,不敢再耽擱,趕緊問蘭昭儀:“母妃犯了什么大錯?是不是父是在騙我,他根本對你一點也很不好,你是被他強奪進宮里的?”
她以為能從蘭昭口中得出什么話、能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測,可蘭昭儀只是道:“怎么會呢?母妃確實是犯了大錯。”
蘭昭儀長話短說,恨不能將所有的叮囑一股腦拋出來:“阿吟不必管我,在宮中好好當你的公主。不管怎么樣,你如今健康長大,母妃的心愿已經圓滿了。母妃希望阿吟能找一個好男兒,家世好,地位高,在朝中地位舉足輕重的!哪怕有一日,你不得你父皇歡心了,那人家也能護著你!”
蘭昭儀眼中淚水控制不住往外流,重復道:“你父皇性格暴虐,萬一有一天將刀子對著你,母妃希望你的夫家能給你庇護!”
姜吟玉嗓音嘶啞:“可他們都說我是父皇最愛的小女兒,父皇怎么會將刀子對向我?”
“我真是父皇最愛的女兒嗎?”
她看著蘭昭儀,仿佛在透過這話在問別的什么。
蘭昭儀捧著她臉道:“你當然是你父皇最愛的那一個。”
留給母女倆的時間所剩無幾,姜吟玉問完這句話,又道了一句“我會很快再來看你的”,便在催促聲中,提著裙裾跑到臺階邊下去了。
蘭昭儀探出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她那一抹裙擺,將頭擱在欄桿上,癡癡地看著女兒的背影。
姜曜吩咐暗衛護送公主從另一條路離開。
說完,他朝蘭昭儀走來。
蘭昭儀道:“太子殿下不走嗎?”
姜曜道:“不必。我還有幾句話,要問昭儀娘娘。”
蘭昭儀目光變得游離,飄飄渺渺地看向遠處方窗,道:“什么話,太子說吧,看在你今日帶我女兒來見我的份上,不管什么話,我會如實告訴你的。”
姜曜走近一步,眉眼若春波般柔和。
只怕世間任何人,面對他這樣一副神情,都不可能拒絕他接下來的問話。
蘭昭儀做好心中準備,可在聽到姜曜低沉暗啞的聲音,心還是陡然緊了一下。
“姜吟玉到底是不是我的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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