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粗木長桌,上頭擺了七八個盤子,葷多素少。
西梁王坐在主位,左手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右手擱在桌沿上,指頭上還掛著油。
他個頭不算高,但肩膀寬得出奇,脖子粗,腦袋圓,剃得只剩半寸長的短發根根豎著,看起來跟個鐵刺猬似的。一雙眼睛不大,瞇縫著的時候,誰也看不清里頭在轉什么念頭。
旁邊坐著兩個羯族萬戶,也在吃,吃相比西梁王還粗野。骨頭啃完了往地上一扔,有專門的漢人奴仆蹲在桌下撿。
糧官在門口站了片刻,等西梁王把那口肉嚼完咽下去了,才上前行禮。
“王上,糧草的賬,臣算出來了?!?
西梁王又撕了一條肉塞進嘴里,含混回了句:“說。”
“按現有存糧,軍隊能撐到開春?!?
糧官翻開賬簿,低聲稟報,“但要是加上那兩萬多號苦力的口糧,頂多撐到臘月?!?
西梁王停了嘴,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擱。
油脂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皮甲上,他也不擦。
“那就別喂了?!?
糧官沒反應過來。
他愣在那里,以為自己聽岔了,以為西梁王的意思是把苦力遣散。雖然遣散也不合理,修城墻的活還沒干完,可好歹算個說得通的辦法。
“王爺,您是說……遣散?”
西梁王沒答他。
坐在左首的羯族萬夫長笑了起來。
“老劉啊,你這個腦袋瓜子,跟了王爺這么些年,還是轉不過彎來?!?
糧官姓劉,叫劉賀年,在西梁王手底下管了六年糧草。他不是羯人,是漢人,河東人氏,早年就在西梁王的帳下。這些年他兢兢業業,從沒出過差錯,靠的就是一個竅門——少問,多算,埋頭干活,別的事不看不聽不想。
萬夫長收了笑,歪著頭看他。
“不喂糧食,又沒說不喂東西。兩條腿的,跟兩條腿的,有什么分別?”
這話說完,廳里安靜了一瞬。
另一個萬戶沒笑也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啃自己盤子里的肉。那個蹲在桌下撿骨頭的漢人奴仆,手上的動作停了,縮在桌腿后面不敢動彈。
劉賀年聽懂了。
他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手指捏著賬簿的邊角,開始顫抖起來。
他不是沒聽過那些傳聞。
坊間說西梁王是羯人孤兒,當年被先帝的先帝在戰亂中救起,見他身子壯實就留在了軍中。后來立軍功升官,從一個孤兒一步步坐到異姓藩王的位子上。但這個藩王有個癖好,坊間傳的時候都壓低了嗓門,說他愛吃人。
劉賀年一直當那是編排。
當了六年糧官,他管的賬目上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條目。倉庫里存的是米面、豆料、牲口,沒別的東西。
他拿這個安慰過自己很多回。
可糧倉里沒有,不等于別的地方也沒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西梁王的親衛營駐在汾州城外一個莊子里,他去送糧的時候,聞到過一股味道。
是煮肉的味道,但又不太對。
他當時問了營門口的羯族兵卒,那兵卒只說了句“殺了幾頭豬”,他也就沒再追問。
莊子周圍十里地都被清過場了,哪來的豬?
他沒敢往下想。
今天也一樣,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