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站在城外,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他在解州待了這么久,管過漢人勞工,管過青州來的技院學員,管過血狼部來幫忙的散兵。
哪撥人什么效率,心里有數。
但兩萬人同時扎營,這種行軍紀律,他只在鐵林谷戰兵身上見過。
草原騎兵能練到這種程度,這位阿茹公主治軍的手段,不是吹出來的。
他回頭瞅了瞅自己的解州城。
歪著的城門,豁了半邊的墻磚,街面上稀稀拉拉幾個行人,有個老頭推著獨輪車正從巷口出來,車上碼著十幾只空筐,看見城外的動靜,杵在那兒東張西望。
再看看外頭。
兩萬騎兵,旗幟整肅,人馬精壯。
這反差大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老孫頭帶著一幫漢子趕到的時候,第一批糧車已經開始往城里運了。
車輪碾過坑洼的路面,顛得嘎吱嘎吱響。
掀開油布一角,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鼓鼓囊囊。
老孫頭扯開一個麻袋口子,探頭往里瞅了一眼。
金黃的糜子,顆粒飽滿。他又摸了摸旁邊一袋,是蕎麥。再往后,整整齊齊碼著的是風干牛肉,切成條狀,用草繩扎著捆,一捆一捆壓得結實。
“媽的……”老孫頭冒出一句粗話,“都是好東西啊!”
他回頭沖后頭的人嚷了一嗓子:
“愣著干啥?搬啊!”
這一嗓子,把圍觀的人喊醒了。
十幾個漢子掄開膀子就上,扛的扛,抬的抬。后頭趕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城里的百姓,也有墾田的流民,還有幾個鹽場的工人,手上的活扔下不干了,跑來幫忙搬糧。
消息在城里傳得飛快。
有糧了。
草原上來的人給送了糧。
上百車。
有老婆婆不信,沖出巷口,拽著路過的兵就問。
“真的?不騙人?”
“大娘,那糧車都進城了您還問?”
“不親眼看見誰信啊!西梁王走的時候把糧倉全燒了,燒得老娘炕上的被子都是一股焦糊味……真有糧食?”
“真的真的,您去北門看看就知道了。”
老婆婆扭頭就跑,扯著嗓門滿巷子喊:
“糧食!來糧食了!上百車!草原上的公主給咱送的!”
……
沈硯可沒工夫聽這些。
他盯著卸貨、登冊、過秤、分庫,每一車進來都親自核驗。牛羊肉的成色他不太懂,就拽了個血狼部漢子過來辨認,讓趙生在旁邊記。
糧食入庫按品類分三間倉房。
糜子一間,蕎麥一間,雜糧和肉干合一間。每間倉房的門板上用炭筆記了數目和日期。
鹽泥還糊在他身上,袖口已經干得發硬了,搓一搓掉白渣子。他也顧不上。
忙到日頭升起來老高,趙生端了碗水過來。他接過去一口灌完,把碗往趙生懷里一塞,又蹲到糧庫門口接著盯。
趙生看了他一眼,想說你好歹吃點東西。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跟沈硯搭檔這么久了,知道這位大人進了干活的狀態,誰勸都沒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