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阿茹公主騎馬離開的身影,沈硯忽然有種感覺。
說不清道不明的,但很強烈。
就好比你在路上走,迎面來個陌生人,對方沒開口,你也沒開口,可你就是知道,這人跟你是同一路的。
他想起了鐵林谷那個人。
最初見面的時候,林川剛被冊封為清平縣伯,他想著津源縣正好是縣伯的封地,便去拜見一番,試試能不能騙點銀子,修一修津源縣的水利。
他當時就是那么想的。
那時候,誰能想到今天?
沈硯想不到。
但他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見到縣伯的時候,對方幾句話就把自己給撞到了。
因為他說出了他藏在肚子里好多年、說不出口的東西。
什么東西?
他也說不太準。
大概就是……原來有人跟我想的是一樣的。
縣伯這個人,若是放在大乾的官場里,是個怪胎。
他不考科舉,不拜碼頭,不結黨營私。他殺貪官的時候不請旨,分田地的時候不看臉色,搞新政的時候不管什么祖制規矩。朝堂上那幫人提起他,牙根都癢。
離經叛道。目無尊卑。不守臣道。
這些帽子,往他頭上扣過不知多少頂了。
若是擱在太平年間,這種人早被群起而攻,貶到嶺南種荔枝去了。可偏偏趕上亂世,偏偏他能打仗,偏偏他治下的百姓日子越過越好。
沈硯當年在津源縣寫陳情文書,七頁紙,字斟句酌,引經據典,從鹽鐵聊到民生,自覺寫得叫一個酣暢淋漓。
上頭批了四個字。不切實際。
他在衙門后院坐了一宿,天亮的時候把那份文書疊好,鎖進了柜子最底層。
不甘心又能怎樣呢?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在一個窮縣里修修補補,能多幾畝活田、少餓死幾個人,已經是他力所能及的了。
后來遇見縣伯,才知道天外還有天。
縣伯不寫陳情文書。他直接干。
這種人,沈硯以前只在書里見過。史書上叫“經世濟民”,民間叫“為老百姓說話的人”。
但書里的那些人,多半結局不好。不是被貶就是被殺,要么死在朝堂傾軋里,要么死在理想和現實的夾縫中。
縣伯不一樣。
他不光有理想,還有刀。
有刀的理想主義者,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沈硯拼命。
在津源縣的時候拼命種地修渠,在汾州拼命肅清余孽,在解州拼命挖泥巴。
他之所以拼命,一不為了升官,二不為了發財,三更不是為了什么青史留名。
他就是想讓那個人知道——你沒看錯人。
沈硯這個泥腿子縣令,值。
這個念頭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趙生不知道,南宮玨不知道,秦明德也不知道。他覺得說出來就矯情了。一個當官的,干好本職工作是天經地義的事,非要往上頭貼個“為了誰”的標簽,那叫邀功。
他不邀。悶頭干就完了。
可今天,在阿茹公主身上,他看見了一模一樣的勁兒。
她也在拼命。
把自己從一個只會騎馬射箭的草原女子,硬生生磨成了能讀《水經注》、能算鹽場產能、能判斷工匠方案對不對、能讓兩萬騎兵心服口服的人。
這中間吃了多少苦?
大雪封路四十天,窩在氈帳里啃那些漢人寫的半文半白的書。一個草原上長大的姑娘,漢字認全了都未必容易,何況是《齊民要術》《考工記》這種連漢人讀書人都嫌晦澀的東西。
她不光啃下來了,還用上了。
沈硯在津源縣當縣令的時候,見過一個寡婦。男人死在礦上,留下三個半大孩子,最小的那個走路都不利索。那女人白天種地,晚上紡線。冬天手上的凍瘡裂得往外翻肉,她拿稻草纏一纏,接著紡。
從來沒跟誰訴過苦。
鄰居問她圖什么啊嫂子,你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改嫁算了。
她搖頭。說男人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等攢夠了錢,送老大去縣學讀書。
男人死了。這句話她替他扛著。
三年后,她真把老大送進了縣學。
沈硯那天站在縣學門口,看著那個女人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手上的凍瘡疤一塊疊一塊,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