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妲姬搖搖頭:“不用。”
“可是——”
“我不冷?!?
話說完,人已經上了車。簾子放下來,干脆利落,不給柳元元再開口的機會。
柳元元站在門口,抱著暖爐,沖車簾皺了下鼻子,小聲嘀咕:“手都冰成那樣了,還嘴硬?!?
旁邊掃地的伙計探頭瞅了一眼:
“二掌柜,大掌柜這是去哪兒?”
“你管呢?!?
柳元元把暖爐往懷里一塞,扭頭回了鋪子。
走了兩步又停下,沖著車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路上慢點!”
車已經走遠了。
車輪碾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響。
蘇妲姬坐在車廂里,把包裹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布皮子裹得嚴嚴實實,什么也看不見??伤褪堑椭^,兩只手按在包裹上頭,一動不動。
這件棉襖,她縫了整整十天。
從挑布料那天起,就費了好大的心思。
汀蘭閣里什么好料子沒有?蜀錦、云錦、蘇繡的底布,一匹匹碼在庫房里,隨便拉一塊出來,都夠外頭的鋪子吹半年。
她一樣沒用。
最后選了川布。厚實,顏色素凈,帶著暗紋,不張揚也不寒酸。
蕭夫人那個年紀,穿太艷的顯輕浮,穿太素的又老氣。川布剛好。
選完布,她把自己關在三樓的小間里,關了門,拉上簾子。
柳元元在外頭問她干什么,她說對賬。
對了十天的賬。
十年青樓,她什么都學會了。彈琴、唱曲、看人臉色、說場面話、哄客人開心、讓討厭的人高興地掏銀子。
唯獨女紅,怎么都不肯學。
她的手不笨。
教坊司里那些姑娘,做針線活兒是為了討客人歡心。繡個荷包縫個香囊,遞過去的時候還要配上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她不想干。
寧可多練一個時辰的琴,也不碰針線簍子。
所以十年下來,她的女紅水平,約等于沒有。
偏偏這回,她跟自己較上勁了。
第一天,裁壞了兩塊布。
剪子下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一刀歪出去半寸。她盯著那塊廢布看了好一會兒,把剪子摔在桌上,響聲大得樓下的丫鬟都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么事,跑上來敲門。
她說沒事,繼續對賬。
第二天重新裁。量了三遍才下的剪子。裁完之后舉起來對著燈光比了又比,轉了兩圈,還是覺得左邊袖子長了半寸。
拆了。重來。
第三天開始縫。線穿過針眼的時候手就開始發顫,第一針下去,歪了。拔出來,重扎。第二針還是歪。再拔。
縫了半個時辰,低頭一看,那條線走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過似的。
她把線全拆了。
拆了縫,縫了拆,反反復復四五回。
第四天繼續。
到第五天的時候,右手食指上已經扎出了七八個針眼。結了痂的地方又被扎破,扎破的地方又結痂,指肚子上紅一塊白一塊,碰什么都疼。
柳元元有天端茶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她手上的傷。
“姐姐!你手怎么了?”
“沒事?!?
柳元元湊過來一看,臉都變了:“哎喲我的親姐姐,你這是縫了個什么東西?”
蘇妲姬拿手帕把手蓋上:“你出去?!?
“咱們鋪子里不是有繡娘嗎?手藝多好,讓她們——”
“不用?!?
一句話,門關上了。
柳元元站在門外,跟旁邊的丫鬟面面相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