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客氣。
跟這幫老手比,沈硯確實算資歷淺的。
在座的州縣主事里頭,劉文清在孝州為官二十多年,早年可是朝廷里頭赫赫有名的劉倔驢。秦明德在青州更是經營得風生水起。
而沈硯呢?
津源縣出身,泥腿子縣令,靠著南宮玨一紙調令扔到了汾州。屁股還沒坐熱,解州又砸到他頭上。
一個人管兩個州,聽著風光,干起來要命。
汾州那邊好歹有底子。西梁王撤走的時候卷走了大半個城的金銀細軟,但地方上的田畝還在,水利溝渠修了幾條能用的,沈硯接手之后縫縫補補,勉強能端上臺面。
解州就不一樣了。
這地方完全被毀了,人口也沒了大半,留下的老弱婦孺連種地的壯勞力都湊不齊。鹽場停了大半年,鹵池子淤得跟泥塘一樣。城里的鋪面十間關了七間,每逢月底收稅,賬房先生把算盤撥完,自己先嘆一口氣。
沈硯前兩天把兩州的年報整理了一遍,解州那份單獨擺出來,上頭的數字寒磣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翻第二頁。汾州的勉強還能撐撐場面,拿到這個場合里來比,跟劉文清冊子放在一塊兒,差距一目了然。
他不怕丟臉。
做得差就是做得差,捂著蓋著沒用。他今天過來,就是來找答案的。
劉文清擱下筆,端起旁邊那個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喝了一口。
茶是劣茶,碗是破碗。
這老頭在孝州蹲了二十多年,身上一股黃土味,跟本地的老農幾乎沒什么分別。
他拿眼角掃了一下沈硯。
這個年輕人他見過兩回。
頭一回是南宮玨主持的州務通氣會上,沈硯站在末尾,一句多余的話沒講,但問的三個問題全扎在要害上。
第二回是前陣子調糧的事,解州缺糧,沈硯發了份急函過來,措辭干脆,一不賣慘二不繞彎,直接列了數目和還糧的時限。
劉文清當了幾十年地方官,見過太多嘴上客氣、肚子里全是彎彎繞的人。
沈硯不是。
這人身上有股子犟勁,認準了的事不回頭,做不到的事不吹牛。
對脾氣。
“沈大人,你我都是一州主事,都給國公爺辦差,哪來的上官下官。”
劉文清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有什么問題,直說。”
沈硯點了點頭,沒再繞彎。
“新政推行,陽奉陰違者極多。清丈田畝也好,革除苛稅也好,上頭文書一下去,州縣衙門里接著的人,表面上應承得痛快,轉身該怎么收銀子還怎么收,該怎么瞞報還怎么瞞報。”
他頓了一下,拿指頭敲了敲桌面。
“汾州我親自盯著,查出來不少,也處理了不少,暫時穩定了。可您也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把每個縣每個鄉都跑一遍。人手不夠,時間也不夠。”
“我想知道,孝州和青州是怎么把這個問題解決的。劉大人在孝州,新政一推就動,中間沒遇過這種事?”
劉文清揚起眉頭。
這個問題問的,當真是一針見血。
“沈大人,你當初在津源縣主持新政的時候,自己沒有答案?”
沈硯思忖片刻。
他腦子里閃過津源縣的許多畫面。淤泥堵塞的水渠,荒廢的良田,餓死在路邊的災民。
“在津源縣,我做的事情很簡單。”
沈硯答道,“讓人吃飽,穿暖,有房子住。我帶人挖水渠,開荒地,修工坊。”
劉文清點頭:“干得不錯。但那些事情靠什么干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