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幾乎是許文話音落下的瞬間,劉文清霍然起身。
堂下幾名官員也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太大膽了,簡直是大逆不道!
劉文清臉色鐵青,顫抖著手指著許文的鼻子,剛要開口破口大罵這個狂徒,卻感覺主座上飄來一道視線。他渾身一僵,轉過頭,正對上林川的眼睛。
林川搖了一下頭,一個眼神,就把劉文清滿肚子的儒家大義硬生生按回了肚子里。
“讓他說完。”林川笑道,“在我這里,不講究因獲罪。”
許文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話趕話到了這份上,干脆把心一橫。
他在霍州種了幾個月的地,骨子里的窮酸氣早被風吹散了。
“下官后來在青州,參加公爺的策論大考。講真,下官在卷子上寫的全是實事,沒引一句圣經賢傳的話!”
“下官當時想,要是考官看了覺得太粗鄙,罵我不知教化,扔了也就扔了!大不了回家繼續種地,起碼能吃口實心飯。”
他頓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結果,公爺選了下官!還在我的卷子上批了‘可用’二字!”
“后來去了鐵林谷,跟著公爺學了幾個月,下官才漸漸明白一個道理。治天下,根本不是寫錦繡文章!治天下,就是算賬!”
許文越說越激動,將寬大的袖子猛地一擼,露出風吹日曬的黝黑手臂,將手用力一揮:
“算得清楚每一畝地能打多少谷子、每一斗糧能吃幾天、每一個人要交多少賦稅,那這個天下就治得下去!”
“圣人立傳道,定禮制、明人倫,教化天下,自然千古不朽。”
“可圣人們熟讀典籍、坐而論道,終究沒躬身扶過一尺犁!沒彎腰種過一分田啊!書上寫的倉廩豐足、天下均平,那是大道;可田埂上淌的血汗、農戶在寒冬臘月里啃樹皮熬過的饑寒,那才是大漢的實情!”
“可王莽就恰恰算不清這筆賬!”
“他一輩子捧著圣賢書治國,信周禮、崇古制,照搬照抄,句句合乎經義,簡直是個完美的儒家書呆子。可他懂個屁的泥土!懂個屁的農艱!”
“他根本不知道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辛苦一年還要倒欠地主多少糧;不知道一匹粗布要女工沒日沒夜紡多少天;更不知道從長安運一石糧到邊郡,路上人吃馬嚼、層層盤剝下來,能剩下三斗就算燒了高香了!”
“拿著紙上的大道,硬套這血肉模糊的人間生計!再好的理想,也只會變成一把殺人的刀!”
“下官以為,這才是他敗的底子!”
“他不是心假不假的問題,他是活在特么的簡牘里,最后也死在了簡牘里!”
許文一口氣吼完,胸膛劇烈起伏著。
隨后,他后退一步,長長作了一揖。
“下官失禮狂,公爺贖罪!”
說罷,便是一撩袍角,重重坐了回去。
堂下一片沉寂。
劉文清瞪著許文,眉頭擰了起來。
他可是出了名的倔驢,有些話也是敢說敢講,可這小子方才說“圣人沒種過地”,卻是極致狂悖之。
但聽他說完,卻也是話糙理不糙。
沈硯一直低著頭,藏在袖管里的雙手悄然握緊。
別人聽這話有些刺耳,他聽著卻句句扎在肺管子上。
津源縣餓殍遍地的時候,他在縣衙翻遍了朝廷的賑災條文,全是沒用的套話。是切切實實的算賬、分糧、挖渠,才把活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啪!啪!啪!”
主位上,突然傳來了清脆的擊掌聲。
唰的一下!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到他身上。
只見林川正一下一下地鼓著掌,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