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幾十號人,原本被他那番驚天動地的剖析激得血脈僨張。
此刻聽見“自我檢討”四個字,全愣住了。
國公爺要檢討?
檢討什么?
林川沒管他們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道:
“王莽以為,靠一幫讀圣賢書的人就能把改革推到田間地頭。”
“那些文人士子,蹭著王莽的改制狂潮,寫了多少花團錦簇的頌文?”
“歌功頌德,拍案叫絕,恨不得把王莽吹成轉世周公!”
“可真到變法觸及他們利益的時候呢?”
林川冷笑了一聲,
“跑得比誰都快,反得比誰都狠,全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為什么?啊?誰能告訴我為什么?!!”
他環顧四周,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
堂下鴉雀無聲,沒人接話。
一眾州縣主事眉頭緊鎖,顯然,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
或者說,他們自始至終,就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這幫人,骨子里就不信什么大同王道,不信什么均民濟世!”
“因為他們追隨的從來不是理想,不是法度,不是天下蒼生!”
“王莽能給他們好處,他們就跟著喊萬歲。王莽擋了他們的路,他們就搖身一變,成了討逆的急先鋒。”
“王莽到死,都沒搞明白一個道理。”
林川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他身邊圍著的那些人,追隨的不是他的理想,不是他的制度。追隨的,是他這個人。”
“看似萬眾擁戴,實則一盤散沙。人在,聲勢在;人亡,根基崩。”
“這,就是他身死國滅、遺臭千年的死結!”
沈硯的后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聽出來了,國公爺說的不光是王莽。
果然,林川話鋒一轉:“說完王莽,現在說我自己。”
“我比王莽強在哪?強在我有鐵林谷,有火器,有水泥,有識字的匠人,有你們這幫還算能用的州縣主事,這些是做夢都夢不到的家底。”
“但我跟王莽,有個問題是一模一樣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就是所有人,太依賴我林川。”
這句話一出來,堂下的氣氛驟然變了。
秦明德的臉色已經不好看了。他是少數幾個能在林川面前擺臉色的人。此刻老丈人的身份壓過了青州主事的身份,他想開口,但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全場鴉雀無聲。
“你們捫心自問。從鐵林谷到青州,從孝州到汾州,從霍州到解州,這一路走下來,你們推行新政,靠的是什么?為什么青州孝州的新政好推行,在其他地方,就容易遇到阻礙?”
林川看著眾人的眼睛,繼續道,
“是因為在推行新政的大部分人,他們信的是我林川,而不是信我這條路。”
他頓了頓,“那如果我明天死了呢?”
沈硯“噌”地站了起來:“公爺——”
“坐下。”
林川猛地一擺手,阻止了他。
“我沒有在說喪氣話,我跟你們算一筆賬。”
“現在咱們手里有多少地盤?區區半個晉地,從青州城、西梁城,到現在的孝州、汾州、解州、霍州、潞州、澤州……至少三四百萬的人口了……山東我還沒包括在內。”
“但能真正貫徹新政的骨干有多少?”
“青州技院一年出兩千多人。聽著不少,可攤到晉地這幾個州,每個州還分不到三百人。”
“不到三百人,要管三四百萬人的田畝、稅收、商路、工坊、水利、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