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哥布林的地方自然也有哥布林的江湖。
魔王能決定黑風堡的上層秩序,但下層秩序對那位大人來說就像黑箱一樣……畢竟越高的高個兒就越難看清自己的腳下,這是條放之四海皆準的鐵律,也是哥布林祖輩相傳的諺語。
斯尼克雖然只當了沒兩天主任,但他對自己的工作卻有著極深的領悟。
他很清楚魔王大人選擇自己絕不是看中了他的戰斗力,他壓根就沒有那東西。
不過相反,正因為他沒有戰斗力,所以他練就了一身從夾縫中生存的本領,并且能夠在擁擠狹窄的哥布林社區里肆意穿梭,游刃有余。
僅僅一個晚上的功夫,他就配合自己用啤酒收買來的狗腿子們盯緊了那些不同尋常的哥布林。
一旦他們有任何動作,他都能保證他們一定逃不過自己的眼睛。
隨著夜幕悄無聲息的降臨,黑風堡已經漸漸地沉入了夢鄉,街上只能聽見地獄矮人無足輕重的哀嚎和怒罵,以及老鼠爬過下水道的聲音。
在那炙熱的鐵水之下,兩股看不見的暗流已經悄無聲息地交織在了一起。
德拉貢家族的布局早就開始了。
而遠道而來的魔王,也在他君臨自己領地的第一時間釘下了一枚鐵釘。
同一時間,魔都的另一邊。
德拉貢家族的莊園靜默矗立,猶如一座與世隔絕的堡壘。
熾熱的巖漿在莊園四周流淌,映照著漆黑的高墻,墻壁上盤踞著貪婪的食人藤,其觸須偶爾輕微蠕動,像是在等待獵物的靠近。莊園的主樓之上,一座黑色尖塔聳立在夜幕中,猶如貫穿虛空的利刃,投下深邃而森然的陰影。
就在那莊園的書房里,德拉貢家族的長老——扎克羅·德拉貢,正坐在書房的雕花高背椅上。
那佝僂的身影被搖曳的燭火拉長,映照出一片幽深的暗影。他的眼眸沉靜而深邃,折射著微弱的火光,好似凝視著攤開在面前的筆記,又如同凝視著虛空中某個深不可測的方向。
那本筆記正是德拉貢家族的上一任家主,他親愛的長子,雷鳴郡的前任魔王雷吉·德拉貢的筆記。
那泛黃的書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偶爾還穿插著晦澀難懂的符文和特殊的記號。
看得出來,他的孩子在這本筆記上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并且已經取得了相當不俗的進展。
只是不幸的是,他的孩子終究還是差了那么一點點,倒在了那條布滿荊棘的成神之路上……
那差的一點到底是什么呢?
扎克羅嘆息了一聲,合上了那渾濁的雙眼,按捺住眼皮之下呼之欲出的折磨與瘋狂。
為了成神他已經付出了太多心血,眼看著一切就要有結果了,卻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他的指節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面,低沉的回響填滿了整個書房。
這時候,書房外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吱呀,門輕輕的開了。
卡穆·德拉貢踏入了書房,站在扎克羅的對面,沉穩的神色中透著一絲忌憚和探究。
“爺爺,您找我?”
“是的。”扎克羅的目光緊鎖在筆記之上,并沒有抬起頭,雖然是他把孫子叫來的。
卡穆等待了許久,見爺爺遲遲未說話,終于還是沉不住氣,低聲問道。
“到底發生什么事?您這么晚叫我來……”
雖然他才是德拉貢家族的家主,而他的爺爺已退居幕后一個多世紀,但他深知自己這位爺爺在家族中的影響力從未削弱。甚至由于自己的父親雷吉·德拉貢一直在雷鳴郡當魔王的緣故,這位老人對于本家的掌控力比一個世紀前更強了。
許多關鍵決策,依然由這位長老掌控著,而時至今日他也未曾將決策權完全的交出來。
也正是因此,卡穆雖然尊敬自己的爺爺,但心中依舊存有一絲提防。
“……羅炎回來了。”扎克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同來自深淵中的低語,“你對這個名字,應該不會陌生吧?”
聽到羅炎的名字,卡穆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陰森的可怕。
“那家伙就算化成灰,我都不會忘記。”他咬牙切齒的說著,牙齒咬得咯嘣作響。
“……看來你沒有忘記他做過的事情,我很欣慰。失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遺忘。”很滿意卡穆的反應,扎克羅嘴角微微揚起,語氣溫和卻透著一絲深意。
卡穆看著他,低聲說道。
“這家伙又做了什么嗎?”
“他什么也沒做,但又什么都做了。”
看著面露困惑之色的孫子,扎克羅不緊不慢的繼續說道。
“黑風堡的發展太快了,在帕德里奇家族的幫助下,那兒的變化可以用插上翅膀來形容。而你知道的,地獄是個強者為尊的地方,貴族們對強大的理解又不僅僅只是力量,還有最關鍵的統御力。在看到了黑風堡和雷鳴郡迷宮的變化之后,一些人開始議論……德拉貢家族會不會不具備治理的能力?否則為什么黑風堡這塊肥沃的土地在我們手上就像塊垃圾一樣。”
肥沃?
卡穆冷笑。
“讓那群什么也不懂的蠢貨說去好了。”
黑風堡的成就完全是因為戰爭部的訂單,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這和土地有個狗屁關系。
更不要說,雷鳴郡的魔王本人獲得了帕德里奇家族的賞識,還和科林家族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
疊加了這么多重因素,就是栓一條狗在領主的位置上黑風堡一樣能發展起來。而且說實話,羅炎壓根兒也沒管過那里,完全是幕后操作,甚至直到最近才去了一趟。
“我們可以不在意流蜚語,但不得不提防其他人的別有用心。”
扎克羅意味深長地看了不服氣的卡穆一眼,繼續說道。
“當有人想做些什么的時候,它就會成為一把利刃,被他們握在手里。我們不是左右逢源的帕德里奇家族,我們的敵人恐怕不比我們的盟友少。如果讓外面的豺狼懷疑你的治理能力,德拉貢家族的領土可能也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么穩固,你可要想清楚了。”
卡穆眉頭輕跳,心中漸漸地升起了一絲緊迫感。
黑風堡曾是他們德拉貢家族的封地,如今卻成為了一個蓬勃發展的工業中心,而掌控這一切的,竟然是一個連貴族血統都不具備的魔王。
魔都貴族圈子里對此確實有所微詞,更有不少人看他們的笑話。
誠然,對德拉貢家族而,黑風堡本身并不重要,但他們卻無法忽視羅炎的力量不斷膨脹,以及他與德拉貢家族潛在的敵對關系。
如果那家伙甘愿一直當個偏遠地區的魔王倒也罷了,但他不但隔三差五回來,還和帕德里奇家族走得如此接近。
這絕不是個好兆頭。
看著眼神閃爍的孫子,扎克羅輕輕翻動書頁,目光落在那些晦澀難懂的研究成果上,話鋒一轉說道。
“我的孩子……也就是你的父親,他曾經相信,成神的道路隱藏在某種古老的煉金法則之中。然而我研讀這本筆記許久,卻始終無法破解其中的奧秘……這其實很反常。”
“畢竟說到底,雷吉是我親自培養的。身為他的父親以及老師,我卻看不懂他的研究。”
他緩緩抬頭,深深地盯著卡穆。
“而羅炎,那個竊取了黑風堡的外人,卻能夠輕易地讓黑風堡發展得如此迅猛,還在關鍵的時候拿出了我們沒有見過的煉金技術。你不覺得……這未免太過巧合了嗎?”
卡穆皺起眉頭,不由得低聲道:“您的意思是……羅炎給我們的筆記是缺失的?”
扎克羅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繼續翻動筆記,指尖停在一行隱晦的文字上。
“缺失?卡穆,我的孫子,你太善良了,把人心想的太簡單了。依我說,他還給我們的筆記何止是缺了幾行?他極有可能把最關鍵的部分完全隱匿了下來,而給我們都是無足輕重的那些粗淺的東西……你父親的研究絕對不止這么一點。我甚至可以大膽的推測,他其實已經掌握了成神的途徑,否則一個青銅級實力的亡靈法師,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里竄升到白銀?”
看著屏住呼吸的卡穆,他淡淡笑了笑,聲音陰狠的說道。
“刻苦?努力?他在魔王學院的時候是不夠努力嗎?那種東西騙騙哥布林就得了,不會連你也相信那玩意兒吧?”
“靈魂等級……”卡穆語氣艱難的說道,“可是……提升靈魂等級的方法有很多,也不一定非得涉足神靈的領域,還有一些禁忌的秘術——”
“你想說的是,亡靈系魔法中的靈魂融合儀式對嗎?”扎克羅淡淡笑了笑說道,“走這條路的亡靈法師無一例外是巫妖,而且最后一定會瘋掉,你看他是像巫妖,還是像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