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學邦的“招生辦”正為科林殿下的試卷而人心惶惶的時候,邊境線另一邊的鷹巖領也沒有閑著。
距離里希特爵士的正義凱旋已經過去了兩天。
在這雞飛狗跳的兩天里,這位尊貴的大人早已將自己抓回城堡的“戰利品”忘得一干二凈了。
此時此刻的他正忙著安撫他那位怒氣沖沖的、隨時準備離家出走的夫人,根本無暇顧及地牢里多了幾十號女人。
地牢里陰冷而潮濕,墻壁上滲出的水珠帶著一股霉味,空氣中混雜著腐爛與絕望的氣息。
十幾個衣著單薄的女人被關在同一個牢房里,她們擠在一起,又冷又餓,艷麗的妝容早已被恐懼的淚水弄得一塌糊涂。
大部分人都在低聲啜泣,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甘于向命運低頭,譬如一個叫琳娜的紅頭發姑娘,那粗壯的胳膊仍然保留著一絲如野草般的生命力。
她抓著冰冷的鐵欄,一陣用力搖晃,對著角落里那個昏昏欲睡的看守士兵,用沙啞的嗓音嚷嚷。
“喂!你們到底要把我們關到什么時候?里希特老爺的氣也該消了吧!錢都給你們了,你們還要什么?那玩意兒?那就伸進來吧,剛好老娘也餓了。”
執勤的士兵被這粗魯的叫罵聲吵醒,他不屑地吐掉嘴里的草根,懶洋洋地走過來,靠在牢房邊上嘲笑道。
“知足吧,你們這些把靈魂出賣給魅魔的巫女。要不是老爺仁慈,早就把你們這些該下地獄的玩意兒吊死在城墻上了!”
聽到守衛的呵斥嚇哭了不少花容失色的姑娘,然而琳娜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嗤笑出聲。
“該下地獄?哈,就為了這點事兒?”
士兵冷笑一聲。
“姑娘,這事兒可不小,我看你們怕是不知道自己在圣書中的位置,我家老爺現在處死你們,也不會有人說什么。”
“少拿牧師手里的玩意兒嚇唬我,我倒希望他們拿圣光照一照我老爹的棺材。”
琳娜將手搭在冰冷的欄桿上,壓低了聲音,忽然換上了一副充滿誘惑又無比清醒的語氣:“士兵大人,我問你啊,我們姐妹們把腰扭斷了一晚上也賺不了幾枚金幣。如果說就為了這點兒錢,我們就夠格下地獄了,那些搶走農民土地的貴族,替貴族吞了上千萬金幣的富商……把我們逼來這兒的他們又該去哪兒?難道上天堂嗎?”
守衛被她問得倒是一愣,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想到怎么反駁,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
“這是兩碼事……如果真有人這么做了,我相信圣光肯定會制裁他。”
“那就當是這樣好了,看來里希特爵士是個虔誠的例外。”
琳娜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柔和:“但……圣光在照耀我們之前,不是會先照耀那些更壞的人嗎?不繞圈子了,我們做個交易吧。這里又冷又濕,姐妹們也需要吃飯,而你也需要錢,不是嗎?”
“以后我們賺的錢,你拿三成。作為交換,下次領主大人再發瘋,你提前跟我們說一聲,我們躲起來就是了。大家別鬧得這么難看,你也有好處,對不對?”
一聽到“錢”,士兵的心臟不爭氣地多跳了兩下,以至于那張虔誠的臉也沒那么虔誠了。
他對這沒洗澡的妞沒有半點興趣,但聽到錢還真有點兒心動。他的隊長馬上就要退了,若是找管家打點一番,往前一步未嘗不可。
誰又愿意守著又冷又濕的城堡地牢呢?
而且,他覺得這家伙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既然圣光在賜福的時候講究先來后到,沒道理在降下天罰的時候又一視同仁了。
既然那些真正的惡人活得好好的,每天都在向圣西斯禱告,不是惹了不該惹的家伙根本不會死……地獄哪有空閑輪得到自己這種領主的家丁去操心?
他想去都未必去得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這事兒風險極低。
里希特爵士從來沒踏進過這又臭又爛的地牢,聞到那股腐爛的臭味兒就皺著眉頭走了。
萬一哪天騎士老爺心血來潮真想起來這號人,他也可以說這些女人得了瘟疫病死了,怕污染城堡已經拖到郊外埋了。
除非哪天尊貴的親王殿下瞎了眼,不小心光顧了這些女人的帳篷,否則能出什么事兒呢?
但這種概率實在太小了,連他家老爺都打心底里瞧不上這些庸脂俗粉。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士兵最終決定接下這筆能改變他人生的買賣。
不過為了讓利益最大化,他還是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了士兵的威嚴。
“三成不行,”他沉聲說道,“風險太大了,而且這錢我一個人賺不了……我要四成才夠分!而且,你們以后不許再披著那種羊皮大襖了!”
琳娜眉毛一挑,反問道。
“不準穿羊皮大襖?圣西斯在上,這兒可是北境,你想讓我們凍死在雪原上嗎?”
“這是底線!”士兵固執地說道,他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丟了自己這份雖然錢少但還算安穩的飯碗,“里希特老爺已經知道披著羊皮的女人都是妓女了!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你們至少得換個打扮!”
看著牢房里愁眉不展的女人們,士兵突然靈機一動,脫口而出說道。
“你們……可以打扮成修女嘛!我去過城里的教堂,那些修女的衣服又厚又黑,也挺暖和的。”
打開了想象力的閥門,他越說越興奮,連頭都昂揚了起來。
“這樣你們在‘辦事兒’的時候,我們也好替你們解釋。譬如有人問起你們在干什么,我們就說……你們是修女,在為那些迷途的羔羊‘告解’!和那些披著羊皮的惡魔不一樣!”
聽到這個不可思議的主意,牢房里的所有女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逐漸變為荒誕,最后全都變成了“這也行?!”的形狀。
琳娜更是大吃一驚,好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愚笨、實則悶騷的男人,最后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
“媽的,還得是你們城堡里的人會玩。”
贊美雷厲風行的里希特爵士,她好像罵的太早了。
她仿佛已經看見,在那人來人往的旅行者營地里,修女們的告解事業會有多紅火了。
……
在學邦高層因為一份被掉包的卷軸而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始作俑者米洛斯早已如驚弓之鳥般逃去了邊境線另一側的鷹巖領。
他躲在一間從旅行者營地租來的、終日不見陽光的破舊帳篷里,心中既充滿了對東窗事發的后怕,又夾雜著一絲僥幸的慶幸。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挑細選選中的那個“倒霉蛋”,竟然會是帝國的親王!他更無法理解,那位尊貴無比的先生,會無聊到親自來參加一場在他看來如此低級的學徒考核!
不過——
現在再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暫時是安全的。
羅德王國和學邦素來不睦,就算法師大人再怎么憤怒,學邦的執法隊也絕不敢輕易越過邊境來抓捕他這么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況且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至于鷹巖領的領主,那個叫里希特的草包,更是一個只認貴族名號的蠢貨,整個鷹巖領的人都知道。
米洛斯決定在這里潛伏下來。
一方面,他可以悄悄打探風聲,看看事情究竟會發酵到哪一步。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等待自己的那位“學長”傳來消息,再決定下一步是遠走高飛,還是低調地返回學邦,這樣總比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安全。
而且,他內心深處其實是想回去的。
那些大人物都很忙,不會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身上,用不了多久就會把他忘了。
直到今天米洛斯仍然認為,自己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魔法。
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賢者,是他一生的夢想,而金錢只是他實現夢想的工具,并不是他的追求。
在等待消息的無聊日子里,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他發現營地里那些本已被里希特爵士抓走的妓女們,最近又回來了。
而且,她們似乎有了某種“組織”,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她們不再披著那掩蓋身上騷臭味兒的廉價羊皮大襖,而是換上了一身嚴嚴實實、甚至可以說有些保守的黑色修女服。
同樣的,她們不再高聲攬客,只是端莊地站在各自的帳篷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微笑。
更令人稱奇的是,這一批“修女”似乎比上一批要年輕漂亮許多,身上散發著干凈的皂角味,而非劣質的香水。
米洛斯起初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直到他看到一個粗魯的傭兵,在一位“修女”耳邊低語了幾句,便被溫順地領進帳篷。
再后來帳篷外掛上了一塊“正在告解”的木牌,聽到告解聲的他瞬間就全明白了。
‘修女小姐,請接受我的懺悔吧。’
‘圣西斯會寬恕你的罪!’
悉悉索索的聲音穿過門簾傳來。
“媽的,天才……真是他媽的天才!”
米洛斯忍不住在心里暗罵了一句,并感謝了圣西斯和里希特爵士,他既覺得荒謬,又有一絲發自內心的佩服。
在等待學長消息的無聊日子里,那顆躁動的心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開始蠢蠢欲動。
他懷揣著足以買下一座小鎮的巨款,卻只能躲在破帳篷里擔驚受怕,這種折磨幾乎讓他發瘋。
為什么不懺悔一下呢?
米洛斯感覺耳邊出現了魔鬼——哦不,修女的聲音。
他再也忍耐不了,他必須去為自己的罪孽“告解”,哪怕一次也好。他為了魔法犧牲了太多,沒有一天是為自己而活,更沒有感受過快樂。
黃昏時分,他找到了一個看起來最順眼的“修女”。
對方在聽完他“懺悔”的請求后,臉上露出了圣潔的微笑,柔聲說道:“圣光會寬恕每一個迷途的羔羊,請進吧,我的孩子。”
米洛斯吞咽著唾沫,顫抖地走進了帳篷,就像第一次進教堂時一樣,不知道該將手放在哪里。
說來慚愧。
他看過的書能擺滿十個書架,被他擠走的同僚更是不計其數,但唯獨沒見過這個。
直到修女端著募捐箱走來,他才慌亂地摸出兜里的硬幣投了進去,并擠出一個局促的笑容。
當啷——
清脆的聲音消融了他心中的局促和負罪感,而圣潔的熏香讓他放松了繃緊的神經。
在修女溫柔體貼的撫慰和專業的開導下,他更是暫時忘記了外界的一切危險和煩惱。
在這里,他不是一個前途未卜的逃犯,而是一個被神明寬恕的、無助的“孩子”。
“圣西斯在上……嗚嗚嗚,請寬恕我……”米洛斯哭出了聲來,真的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
修女撫摸著他的頭發,柔聲安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