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伊拉娜懷著七分激動、三分忐忑的心情,來到了位于大賢者之塔四十層的實驗室。
為了給科林導師留下一個好印象,她特意來的很早,而且猶豫了一番之后,還在盥洗室化了個淡妝。
她相信科林殿下不是個膚淺的人,看中的一定不是她的外在,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不例外。
而且——
那位找到她的助教,也是這么和她暗示的。
那個三十多歲的魔法師對科林殿下的事情似乎比自己還要上心,迫切地希望自己在那位殿下的面前留下一個較好的第一印象。
伊拉娜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厚重的橡木門,接著驚訝的發現,另一邊已經到了十來個人。
他們和她一樣,都穿著預備生的樸素長袍,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將決定他們未來幾年命運的地方。
一個身材結實、看起來比同齡人要成熟幾分的少年率先注意到了她,友好地笑了笑。
“你好,你就是伊拉娜吧?我是杰米,來自石英城,我父親是那兒的木匠,要是桌子椅子壞了都可以交給我,我的手可比魔像靈巧多了。”
站在他的旁邊,一個扎著短發辮的女孩也跟著點頭,面帶笑容地說道,“我叫拉姆,歡迎你!順便一提,我家三代都是鐘表匠,您的懷表要是走不準也可以交給我!”
她的個子不高,笑容很甜美,臉頰紅撲撲的,就像掛在鄰居家果園樹上的小蘋果。
在羅德王國,大多數平民都并沒有姓氏,而名字又多有重名,因此不少人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會順便報上自己或者父輩的職業,以此來加深陌生人的第一印象。
不過在帝國本土并沒有這個習俗,伊拉娜拘謹地微微頷首,向與她打招呼的同學做了自我介紹。
“你們好,我叫伊拉娜·奧塔維亞,來自皮爾斯行省……還請多關照。”
在互相了解的過程中,她發現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和杰米、拉姆類似。
他們和自己一樣,幾乎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魔法天才,不過在各自擅長的領域有著扎實的實踐基礎。
而且——
他們的身上有一股其他人沒有的朝氣。
她也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但就是感覺他們與自己在進入學邦之后認識的許多人不大一樣。
也不知道科林殿下是怎么把他們發掘出來的。
“奧塔維亞小姐……”一個稍顯年輕的少年遲疑地開口,也許是從那個復雜的姓氏中聽出了什么,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敬畏,“……您是來自帝國的貴族嗎?”
這句話一出口,原本稍顯熱絡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帶著幾分疏遠和拘謹。
伊拉娜立刻明白了他們的顧慮,不禁失笑,謙遜地說道:“我可不是什么貴族,我家只是在帝國行省做點小生意的商人罷了,你按照羅德王國的習俗叫我伊拉娜就好?!?
頓了頓,她又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如果我真是貴族,我的父母怎么可能讓我來學邦‘吃苦’?”
而且——
也不用來這兒當什么預備生。
只有正兒八經考進來的人是需要來大賢者之塔接受再教育的,一封推薦信至少能幫他們省下三年的時間。
不過話也說回來,若是省下了這三年,她大概也遇不到那位給她的世界推開一扇窗戶的導師了。
她這番坦誠的自嘲,瞬間讓緊繃的氣氛松弛下來。
杰米爽朗地笑了起來,故作輕松地舒了口氣:“那就好!我們還以為以后跟您說話都得先鞠躬呢!”
伊拉娜莞爾一笑。
“這個玩笑可不好笑?!?
“哈哈!”
眾人都會心地笑了起來,生疏的隔閡就此打破。
其實忽略掉身高的話,帝國人和羅德人本來也沒有什么區別,他們說的都是同一個語,只是有的人離圣城更近,有的離得更遠。
“說起來,你們上次的作業都得了多少分?”拉姆好奇地問道,“我聽說科林殿下好像是根據上次作業的分數選中的我們……我得了八十三分?!?
“我比你高一點兒,八十八,”杰米撓了撓頭,“我以為我那個關于天空為什么是綠色的答案已經很完美了,也不知道是哪兒扣了十二分。”
大家七嘴八舌地報出了自己的分數,伊拉娜發現,這里的每一個人,成績都在八十分以上。
“伊拉娜,你呢?”那個先前詢問她是否是貴族的小伙子忽然開口,滿眼好奇地看著她,“你的分數肯定不低吧?!?
“我……”伊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輕聲說,“得了九十九分?!?
“九十九???”
“圣西斯在上!”
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聲響起,幾乎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那是由衷羨慕和欽佩的眼神。
“天哪,伊拉娜,你到底寫了什么?”杰米忍不住追問,臉上寫滿了渴望,“能讓我們看看嗎?”
拉姆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而這時杰米也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于是迅速將嘴給閉上了。
在學邦,打聽別人未公開發表的“學術機密”是一件忌諱的事情,也是被視作不禮貌的。
也許區區作業算不上學術機密,但整個大賢者之塔的風氣都是如此,他們多少也受了些這方面的影響。
不過伊拉娜卻并不在意,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的答案配不上這么高的分數。
“當然可以,雖然我覺得……我的答案其實沒什么參考價值?!?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我告訴那位殿下,天不是綠色的,水不等于冰,鋼鐵就是鋼鐵,和鐵水是兩回事。老實說,當時我都已經做好了不及格的打算,結果沒想到那位殿下居然認可了我的回答……我挺意外的?!?
實驗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那一雙雙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漸漸變成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挑戰導師,質疑題目本身……這是他們從未設想過的道路。而更讓他們不可思議的是,這條道路居然被科林殿下承認了?!
“難怪你能得99分……”拉姆由衷地感慨了一聲,小聲地繼續說道,“其實我也是這么想的,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完全按照這個思路寫……畢竟那可是親王殿下,萬一他生氣了怎么辦?”
“是啊,得罪帝國的親王可不是鬧著玩的……”杰米也撓著頭小聲說道,“學分是小事兒,我主要是怕殿下怪罪?!?
“……我想,那位殿下應該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他就算看到不認可的答案,大概也就笑笑不當一回事兒吧。”伊拉娜拘謹笑了笑,輕聲說出了她的看法。
畢竟根據她的觀察,所有人都拿到了那個學分。
雖然她不敢自認為了解那位殿下,但這次的課外作業確實讓她將那位殿下重新認識了一番。
那位殿下挑選的并非是“最會答題”的人,而是“懂得思考”以及“實事求是”的人。
雖然他從未深入地解釋過“科學”到底是什么,但她忽然之間對這個新奇的詞匯沒那么陌生了。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討論著的時候,實驗室外傳來了一陣沉穩而清晰的腳步聲。
“導師來了!”不知是誰小聲提醒了一句,所有熱烈的討論頓時戛然而止。
十余名學徒立刻行動起來,迅速在各自的橡木桌前恭敬地站好,挺直脊背,屏息等待著導師到來。
隨著沉穩的腳步聲停在門外,實驗室的橡木門被緩緩推開。
羅炎走了進來,看到已經站得整整齊齊的十幾名學徒,驚訝之余,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哦?看來大家都到齊了,比我預想的還要早。”
他溫和地開口,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緊張的臉龐,微笑著繼續說道。
“歡迎各位加入我的實驗室,這兒還很簡陋,畢竟我才剛剛撿到這個寶貝……多虧了赫克托教授的幫忙?!?
“導師好!”學徒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而充滿敬意,一雙雙眼睛里則寫滿了好奇和意外。
總感覺這位親王殿下和他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他們原本以為他在私下里會更威嚴一些,卻沒想到平時的他比在課堂上還要平易近人。
“不必這么拘謹,都放松些,”羅炎笑著擺了擺手,走到實驗室中央,“赫克托教授告訴我,在學邦成為學徒通常意味著要去危險的迷宮里為導師收集魔法材料,或者處理一些有魔法反噬風險的實驗品。但在我這里不用,你們可以松一口氣了。”
赫克托教授并沒有說過,但并不妨礙他把這句話,安在他唯一認識的一位教授身上。
反正這也是事實。
環顧了一下這間寬敞但略顯空曠的實驗室,他用開玩笑的口吻繼續說道:“現在,你們的當務之急是幫我把這座剛剛‘撿來’的實驗室收拾利索。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們的第一步,就是熟悉我們的‘工具’?!?
說完,他開始為學徒們布置各自的任務。
“杰米,”他看向那個木匠的兒子,“你是木匠出身,對嗎?這些實驗臺雖然是上好的橡木,但有些地方的榫卯結構有些松動了。你去檢查一下,看看哪些需要加固?!?
杰米立刻挺直了胸膛,精神抖擻地像個士兵。
“是,導師!交給我好了!”
“拉姆,”羅炎又轉向鐘表匠的女兒,“你的手很巧。這些黃銅儀器看起來很精密,但長期沒人使用,刻度可能已經不準了。校準的工作就交給你了,這件工作需要耐心和細心,我相信你能做好?!?
拉姆的臉頰紅撲撲的,認真地點著頭。
“我明白了,導師!”
“很好?!?
羅炎為其他幾位學徒也安排了抄錄資料、整理器皿等工作。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伊拉娜身上。
被那位殿下注視著,伊拉娜感覺有些緊張。
那雙眼睛仿佛有一種特別的力量,能夠洞穿一切偽裝和面具。而這也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羞恥,就好像一絲不掛地站在他面前一樣。
好在這種感覺并沒有持續很久,那位殿下似乎只是出于好奇多看了她兩眼。
“伊拉娜?!?
“在,導師?!币晾攘⒖虘暎ι硐蚯耙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