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霍勒斯沒想到工人們會憤怒成這樣,鬧事的人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對于坎貝爾家族的旗幟,這些來自田間的農民還是發自內心畏懼著的。
許多人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了。
如果不是背后擋著一棟廠房和一堵墻,恐怕大多數人都已經跑了。
這時候,一名年輕的騎兵策馬踱步到了陣前,忽然摘下頭盔,露出了一頭金色的秀發和一張清秀的臉。
“殿下?!”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眾人臉上紛紛露出錯愕的表情,下一秒全都跪在了地上。
“你們這是要做什么,快請起來!”
看著突然下跪的眾人,艾琳連忙翻身下馬,上前幾步扶住了離她最近的那個紡織工。
那人窘迫地后退了兩步,倒是沒有繼續跪著了,只是仍舊唯唯諾諾地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敢看她腰間的那柄傳頌之光。
特蕾莎默默地站在了艾琳的身后,警惕著人群中的危險。
雖然如今的艾琳已經不需要她的保護,但身為侍從騎士的她還是忠誠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請告訴我這里發生了什么?我以我的姓氏起誓,我會為你們主持公道!”艾琳看著他的眼睛,聲音真誠而溫和,絲毫看不見上位者的傲慢。
起初眾人都沉默著,然而或許是被她的真誠所感化,一名年長的紡織工終于忍不住開口,憤憤不平地嘟囔了一聲。
“……是霍勒斯!”
艾琳看向那人問道。
“他是誰?他做了什么?”
聽到公主殿下居然回應了他們,七嘴八舌的聲音頓時在人群中傳開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
“他是這兒的廠長!阿蘭的手被機器絞斷了,他不但沒幫一點忙,還要把他辭了!”
“沒錯,他還要扣我們的工錢!”
“他憑什么這么做!我們一睜眼就在給他干活兒,他卻還覺得不夠,他到底要我們怎么樣!”
“我們要一個說法!”
“漲工錢!”
艾琳平靜地聽完了他們說的話,這才猛然意識到還有個傷員在工廠里躺著,連忙派出自己隨從中的治療師過去替那個小伙子處理傷口。
在圣光的照耀之下,那個臉色蒼白的小伙子面容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血肉模糊的胳膊也終于恢復了一點原來的樣子。
雖然沒有完全恢復如初,但至少是死不了了。
“……只能暫時這么處理了。他傷得太重,恐怕得黃金級以上的治療術才管用。”治療師回到了艾琳的身邊,神色凝重地說道。
萊恩王國到底是騎士之鄉,不是治療師之鄉,這些騎士們對治愈魔法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談不上精通,更沒有嘗試過治療這種奇怪的傷。
相比之下,劍傷或者槍傷都要好處理得多,而且他們自身的抗性也能抵擋一部分損傷。
艾琳了解之后點了點頭,神色認真地說道。
“我知道了,事后我會想辦法。”
雖然受傷的只是一個平民而已,但她不會放著自己的子民不管。
特蕾莎看了一眼走過來的警衛隊長,用下巴指了指門口的人群。
“這座紡織廠有這么多工人嗎?”
這么多人都快把工廠給塞滿了,她很難想象他們都是這里的員工。
警衛隊長撓了撓胡須,尷尬地說道。
“這……我也不清楚,只有霍勒斯先生自己知道了。”
不過以他的經驗,這里面應該有一些是趁火打劫的,結果軍隊來的時候跑得太慢,于是干脆混在這群紡織工里了。
特蕾莎點了點頭,剛要再說些什么,卻被艾琳打斷了。
“特蕾莎,他們的身份并不重要,他們的聲音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看著自己忠誠的騎士,艾琳用認真的聲音說道。
“我已經聽見了他們的訴求,現在我需要你去把霍勒斯帶過來。”
“是,殿下。”
特蕾莎恭敬領命,沒有絲毫猶豫,帶著兩名衛兵穿過人群,走進了工廠。
人群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沒有人敢阻攔。
踏入工廠的特蕾莎徑直上了三樓,來到一扇歪歪扭扭的鐵門前,揮了揮手。
一名衛兵上前,用劍柄重重的砸了兩下門,高聲喊道。
“霍勒斯,公主殿下請你過去!”
早趴在窗邊看見了外面的情況,霍勒斯連滾帶爬地跑到門前開了門,蒼白的臉上擠出來一個得救了的笑容。
“謝,謝謝!圣西斯在上,你們終于來了!我還以為死定了!”
如果不是女騎士的目光過于凌厲,他恐怕已經忍不住抱住了她的大腿。
跟在他身后的兩個保鏢也是一樣,兩個疑似有著黑鐵級實力的超凡者竟然被嚇得像狗一樣。
特蕾莎沒有多廢話,用眼神示意他跟上,隨后帶著他穿過人群來到了艾琳·坎貝爾的面前。
“殿下,您要的人我帶來了。”
艾琳看著特蕾莎點頭。
“很好,特蕾莎,退下吧。”
“是。”
特蕾莎恭敬頷首,隨后從霍勒斯的身旁離開,退入了隊列之中。
身邊空無一人,霍勒斯匆匆瞥了一眼周圍憤怒的紡織工,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先前囂張的氣焰全無。
見殿下看著自己,他連忙再次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故作慷慨地清了清嗓子說道。
“贊美圣西斯,贊美坎貝爾家族的榮光!殿下,您的美麗還是那么的讓人——”
艾琳輕輕咳嗽了一聲。
霍勒斯肩膀一激靈,連忙改了口,將原本憋回喉嚨里的那句妥協的陳詞講了出來。
“好吧,我改變主意了!你們贏了!工錢還是一千八百銅幣——”
“一千八百銅幣?”艾琳用銳利的目光盯著霍勒斯,打斷了他的話,“我怎么聽說這里的平均工資是兩千?我的事務官和你到底誰是對的?”
“當,當然是都對……”
霍勒斯緊張地擦了擦汗水,戰戰兢兢地解釋說道,“去年確實是兩千,但您知道的,今年的生意不太好……我們生產的羊絨制品遠遠超過了市場的需求,所,所以……”
艾琳抬手打斷了他的借口,聲音平靜地繼續說道。
“霍勒斯先生,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市面上的羊毛是什么價格,以及你的生意好不好……你知道對坎貝爾家族說謊意味著什么嗎。”
“我我我小的不敢!”霍勒斯嚇得腿都軟了,哭喪著臉說道。
艾琳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絲毫不為所動,用威嚴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我以坎貝爾家族的名義命令你,你須對我的旗幟起誓,不得以今日之事為借口懲罰今日鬧事者中任何一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或借口降低工人們的薪水,且需為受傷的工人支付足額的賠償金,并承擔他全部治療費用!”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響起了歡呼聲和口哨,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工人臉上又重新煥發了希冀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與之相對的,霍勒斯額前的冷汗卻唰地冒了出來,就像下雨一樣。
公國王室的威嚴固然可怕。
但要讓他接受這等不平等的條件,還不如一刀把他砍了!
那原本彎下的脊梁又挺了起來,他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鴨,嘴里發出了沙啞的嚎叫。
“殿,殿下!您的命令不符合公國的法律!我是他的雇主,我有權利決定我們雇員的工資以及是否繼續雇用他們!”
“住口,”特蕾莎瞪了他一眼,厲聲喝道,“不知好歹的家伙,你難道沒看出來殿下是在救你嗎!”
霍勒斯:“我安全的很!”
特蕾莎:“……”
這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蠢貨。
她恨不得拎著他的脖子,把他扔回那個窮酸的辦公室里,然后看著他像豬仔一樣嚎叫。
當然,她也清楚這不是辦法。
公主殿下來這里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制造新的麻煩。
“夠了,特蕾莎。”
看著還想說些什么的部下,艾琳抬手制止了她,隨后平靜地看著霍勒斯說道,“你剛才提醒了我,我的做法確實有些欠妥。”
霍勒斯先是一愣,沒想到尊敬的殿下居然會認錯,隨即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然而還沒等他的高興太久,艾琳停頓了片刻,便繼續說道。
“曾有一位殿下對我說過,一個國王應該解決所有人的問題,而不是一個人或者一座工廠的問題。我曾向我的哥哥提議解決這個問題,但素來雷厲風行的他唯獨在這件事情上卻很猶豫,認為時候未到……”
“但我想說,現在正是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如果再拖下去,就會有越來越多像你一樣的人將靈魂出賣給惡魔。”
“出,出賣給惡魔?!”霍勒斯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忍不住一哆嗦。
這可是個不得了的指控。
而且……
至于嗎?
艾琳的表情卻告訴他,至于。
絕大多數的坎貝爾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并不知道隔壁的暮色行省發生了何等悲慘的事情。
沒有魔王的腐蝕,沒有混沌的入侵,然而那里的每一個人似乎都變成了魔鬼,用最殘忍的方式自相殘殺,并吞噬著彼此。
坎貝爾公國必須引以為戒。
先王靈魂所守護的土地,絕不能被污濁之血玷污!
那張年輕的臉上寫著前所未有的堅毅,艾琳頓了頓,用威嚴的聲音宣布道。
“從今天開始,雷鳴郡將執行最低工資標準,雷鳴城的所有雇主不得以低于每月2000銅幣的薪資聘請雇員,且任何雇主不得在工人非自愿以及無重大過失的情況下隨意將其解雇。如果一定要解雇,需按照工作時間支付賠償。”
“其二,雷鳴城所有雇主必須從每月收入中拿出一成存入由市政廳監管的公共賬戶,作為工人保障基金。凡是失去工作的工人,可以憑此獲得最長三個月的生活救濟。凡因工傷而無法繼續勞動的工人,也將從此基金中獲得醫療賠償。”
“相關的細則會在明天公告,它將作為新工業區的第6號法案。”
“或者說,勞工法。”
自打雷鳴城的新工業區成立以來,雷鳴城的市民們大多過上了不錯的生活,她毫不懷疑自己做了正確的事情,并為此而自豪。
然而,她同樣也清楚,仍然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仍舊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掙扎在生存的水平線之下。
尤其是那些因為貴族們的跑馬圈地而失去土地的農民。
他們并不是自愿獲得了自由,而是被迫離開了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被他們的領主用鞭子粗暴地趕走。
她曾為此一度陷入深深的自責,并且因此而消沉了很久。
所幸的是,在她陷入低谷的時候,科林先生從遠方寄來的信一直不離不棄地陪伴著她,開導著她的煩惱,并給她指了一條明路——
引誘人們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不是金錢,也不是權杖,更不是愚蠢、短視或者別的什么。
而是不受約束的欲望。
以及權力!
她現在要做的正是這件事。
她將以坎貝爾家族之名,將那不受約束的欲.望與權力關進名為秩序的籠子里!
霍勒斯只覺腦海中炸響了一道驚雷,仿佛那傳頌之光一劍劈在了他的腦門上。
看著打道回府的士兵以及陸續散開的人群,他絕望地尖叫道。
“您還不如殺了我!如果您真打算那么做,我的紡織廠明天就得關門!”
“那就把它關了!”
翻身騎在馬上的艾琳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霍勒斯冷冷地扔下了一句。
“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欺壓我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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