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羅炎被一陣輕巧的敲門聲喚醒。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只見奧菲婭正站在門口,微微低垂的臉上帶著怯生生的表情。
這副做了錯事兒后悔的模樣,倒是像極了會突然開始反思自己的卡斯特利翁小姐。
羅炎的臉上浮起了些許意外。
要知道,昨天晚上他已經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碰了兩次壁,不但被某位固執的小姐以沉默為武器拒之門外,甚至連一句“請回吧”都吝嗇給予。
若是一般的紳士,大概已經開始在心中懷疑——這位卡斯特利翁家的大小姐是不是已經在腦海里編排好了一整套絕交流程,只是礙于社交的體面,還在心中遣詞造句,沒有直接拿出來。
然而此刻,事情卻迎來了驚人的反轉。
無論是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那張潔白如羊脂玉的臉上,正在漸漸浮起的一絲紅暈。
“早安,科林殿下。”
奧菲婭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拘謹。
由于那副表情實在過于反差,羅炎在送上晨間問候的同時,沒忍住打趣了一句。
“早安,卡斯特利翁小姐,怎么突然又開始稱呼我的假名了?”
奧菲婭略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過很快便將那嗔怪的表情收起,眼睛重新瞟向了一旁。
“關于之前的事情……我想向您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懷疑你是在故意拖延調查,更不該懷疑肖恩伯爵的死是您一手策劃。”
羅炎饒有興趣地抬了抬眉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此刻的奧菲婭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裙,潔白的荷葉領襯得那天鵝似的脖頸修長而白皙。
她的頭發明顯是用心地打理過,金色的秀發被梳成了一條側偏的發辮,柔和地垂落在左肩。
無論是那含蓄的妝容,還是那低垂的睫毛,都比前日那副鋒芒畢露的模樣溫柔了不止一個段位。
以及,羅炎能看出來,她天還沒亮就醒了。
“這可不像你。”羅炎微笑著看著她,“說實話,我以為你至少會將這場冷戰持續到月底。”
“那是因為您不了解我。”奧菲婭抿了抿唇,輕聲說道,“一個成熟的卡斯特利翁,不會因為一句話而想半天。”
羅炎微微挑起了眉毛。
“所以,你在一夜之間成熟了?”
“并非一夜之間,但我一直在為此而努力。”
奧菲婭抬起頭,蔚藍色的眼睛直視著他。那目光清澈而坦誠,就像一位認真交上答卷的少女。
“昨天是我不對,我不該因為自己的猜疑而遷怒于您。我知道您一直在保護我……其實,您根本不想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里。”
“這是實話。”羅炎微微頷首,欣然承認了她的判斷,“如果不是卡斯特利翁小姐執意想要調查肖恩伯爵的死因,我大概在云杉莊園……”
說到一半,羅炎忽然卡殼,表情也變得微妙了起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還真不好意思講。
即便是臉皮厚如城墻的魔王大人,也有不好意思為外人道也的東西。
所幸的是,奧菲婭小姐并未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她忸怩了一會兒,最終將那斟酌了半天的詞句說出口。
“為,為了賠罪……我想邀請您去看一場戲劇。聽說羅蘭城的皇家劇院最近在演一出新劇,口碑不錯。”
頓了頓,她小聲補充。
“這次,由我邀請您……可以嗎?”
那聲音帶著小聲的征詢,相信任何體面的紳士都不會拒絕。
“當然可以,”羅炎欣然點頭,臉上帶著饒有興趣的表情,“我能知道是什么劇嗎?”
“《牧羊人的遺產》,講的是一個牧羊人意外繼承了伯爵領地的喜劇。”奧菲婭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聽起來很蠢,但據說笑點很足。”
羅炎打量了她幾秒,隨后展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好啊,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我們先去喝杯咖啡如何?在我印象中,精彩的演出往往在下午或者晚上。”
看著正要自顧自離開房間的羅炎,奧菲婭輕輕咳嗽了一聲,遞出了自己的右手。
羅炎微微一愣,隨后笑著接過了那只戴著白色蕾絲邊手套的手,并紳士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請。”
……
從夏宮駛出的馬車又一次停在了皇家劇院的門口。
羅炎率先下車,然后轉身向馬車的車廂里遞出了自己的手。奧菲婭的指尖搭上了他的掌心,挽著裙擺從車廂里走了出來,并在下車之后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這一套動作仿佛耗盡了奧菲婭的全部勇氣,白皙的臉頰浮起了掩飾不住的燙紅。
不過,她并未將手松開。
那只搭在臂彎上的小手,反而隨著緊張的情緒升溫,而抓得更緊了。
羅炎隨口問了一聲。
“你還好嗎?”
奧菲婭渾身一個激靈,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我好得很!非常好!”
看著緊張如小鹿一般的奧菲婭,羅炎不禁莞爾。
沒有繼續調侃她,羅炎善意地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劇院,并將話題轉移到了皇家劇院的歷史底蘊上。
“……據說這座劇院始建于德瓦盧家族全盛時期,耗費了整整三萬枚金幣。”
“是,是嗎?”奧菲婭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順從地抓住了這個轉移注意力的機會。
不過那漸漸爬上脖頸的紅暈,還是暴露了她心中的忐忑與慌張。
羅炎輕輕點頭,禮貌地裝作沒有看見,繼續說道。
“當然,德瓦盧家族對藝術的投資極為大方,從圣羅蘭大教堂的宏偉便可見一斑。無論國民議會是否愿意承認,羅蘭城的繁榮其實有他們一份功勞……即便不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
三萬枚金幣,即便放在現在也不是一筆小數目,更遑論是在奧斯帝國國力鼎盛的時期。
在當時,這筆錢足夠武裝整整三支不遜色于獅心騎士團的騎士團。而如今獅心騎士團已化作歷史的塵埃,反倒是這座劇院保留了下來。
大革命爆發期間,這里一度被憤怒的市民們占據,成了百科全書派演講和集會的場所。
后來革命勝利,國民議會為了拉攏文藝界人士的支持,將其修繕一新重新開放,倒是比以前熱鬧了不少。
以上這些趣聞,都是康拉德部長在閑聊時告訴科林親王的,而羅炎又將它轉述給了奧菲婭小姐,作為等待舞臺劇開場之前的消遣。
不過,雖然他是用閑聊的口吻講出了這些故事,奧菲婭小姐卻聽得格外認真,甚至于入迷。
有趣。
急躁的偵探小姐居然變成了一位耐心的傾聽者。
已經坐在包廂中的羅炎,臉上帶著饒有興趣的表情,忽然不那么著急將帷幕揭曉了。
……
緊閉的帷幕,最終還是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下緩緩揭曉。
隨著劇場的燈光變暗,舞臺上的燈光聚焦,站在幕后的演員們紛紛粉墨登場,悠揚的音樂聲也隨之奏響。
這出喜劇確實如奧菲婭所說的那樣有趣。
以至于從牧羊人走進伯爵府邸的那一段開始,劇場中的笑聲就沒有停下,甚至連臺上滑稽的音樂表演都被掩蓋了不少。
不過,這并沒有影響整部舞臺劇的氛圍,反而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將觀眾們請到了臺上。
另外,演員的演技很出色,為整部劇增色了不少。
羅炎禮貌地微笑著看完了上半場,并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對這出劇給出了客觀的評價。
算是一部中等偏上的舞臺劇。
如果非要說有什么亮點的話,大概便是飾演女主角的那位演員真的挺漂亮,一點兒也不輸給身為魅魔的“艾洛伊絲”小姐。
以及——
坐在旁邊的奧菲婭,比前天好相處多了。
她幾乎戒掉了那渾身帶刺的口吻,也不再用那審視犯人的目光打量著坐在她身旁的親王。
取而代之的是,她安靜的陪伴在他的左右,時而被連續反轉的舞臺逗樂,時而在與他相視時會心一笑。
‘悠悠。’
聽到魔王的心聲,乳白色的幽靈從一旁飄了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驚訝的低語。
‘咦?’
羅炎斜了一眼飄在旁邊的悠悠。
‘……你咦什么?’
那乳白色的幽靈繞著他轉了兩圈,散發著感動的波紋。
‘魔王大人已經好久沒有主動和悠悠搭話了!悠悠心里頭……實在是太太太感動了!’
‘……’
‘魔王大人,你想說什么?不用客氣,請快告訴我您最忠誠的頭號狗腿子吧!’
‘狗腿子不是用來稱呼自己的,你不要和論壇上的玩家學一些奇怪的東西,那里正常人不是很多。’
‘啊!是這樣嗎?’
‘是的。’
‘所以您到底想說什么呢?’
羅炎將目光重新放在了舞臺上。
‘沒什么,我改變主意了。’
悠悠:‘???’
其實他想說的是,這樣的奧菲婭真不錯啊。
她幾乎保留了奧菲婭的所有優點,聰明伶俐,善解人意,而又不失優雅和體面。
與之相對的,她戒掉了奧菲婭身上存在的所有缺陷。如果忽略掉感情方面的因素,她幾乎就是“科林親王”最完美的配偶,而且是能因為完美而被史詩銘記的那一種。
要說唯一的缺點。
大抵便是,她并非奧菲婭了。
故事到了下半場,劇情急轉直下。
牧羊人發現伯爵遺產的背后隱藏著巨大的陰謀,那些看似忠誠的仆人各懷鬼胎,每個人都在利用他的天真。
全場安靜下來的時候,羅炎側目看了一眼奧菲婭。
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舞臺,蔚藍色的眼眸倒映著臺上的燈火,眼中既有癡迷,也有深思。
當牧羊人在最后一幕揭穿了管家的陰謀,并選擇放棄繼承權回歸田野的時候,劇院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萊恩人在講故事方面的特色也正在于此。
雷鳴城的市民更傾向于將升華留到舞臺之外的留白,而羅蘭城的市民則更喜歡在舞臺上演出來。
隨著觀眾們一同起立,奧菲婭也跟著拍起了手。
掌聲停息之后,她微微側過臉,低聲說道。
“雖然是個俗套的故事,但結局挺好的。”
羅炎打趣問道。
“你覺得牧羊人做了正確的選擇?”
“嗯。”奧菲婭輕輕點了下頭,展顏一笑,“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即使強行留下,也只會帶來痛苦。”
羅炎也彎了彎唇角,遞出了自己的右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奧菲婭微笑著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涼。
“嗯,時間的確不早了。”
……
時間的確不早。
隨著舞臺散場,天邊已經泛起了昏黃。
回程的馬車在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窗外的暮色將羅蘭城的屋頂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黃。
車廂里,氣氛溫馨。
羅炎靠在天鵝絨軟墊上翻閱著一份從劇院門口買來的報紙,而奧菲婭則坐在對面靜靜地望著他。
這時候,羅炎忽然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隨后用閑聊的口吻打開了話匣。
“今天感覺如何?”
收斂了眼神中的癡迷,奧菲婭輕聲說道。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羅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道。
“比那天還完美嗎?”
“當然,只有與您相遇的那一天,能與今天媲美,”奧菲婭輕輕眨了眨眼,說道,“我才發現,坦率的面對自己內心,原來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對了,我們是在約會,對嗎?”
對上那雙蔚藍色的眸子,羅炎輕輕笑了笑。
“當然。”
這個玩笑他開過一次。
奧菲婭彎了彎唇角,為成功捉弄了導師而感到高興,愉快的表情就像扳回了一局。
羅炎將手中的懷表收起。
“說起來,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看小說。”
“什么書?”
“《蝴蝶與夢境》。”那悅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小女生的雀躍,她滿心歡喜地說道,“準確來說,正是那本小說改變了我。如果您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借給您,那本書我還沒還回去。”
“這可真是少見,奧菲婭小姐居然向我推書。”
“因為這本確實值得一讀。”奧菲婭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像是在回味書中的某個片段,“那是一個關于‘繼室’和‘前妻’的故事,包含了活人與死人的博弈,劇情中的反轉此起彼伏,而結局更是堪稱精彩。”
“看起來這不只是關于愛情的故事。”
“當然,愛情只是它的點綴,它的內核更多是關于成長和人性,”奧菲婭輕輕笑了一聲,將書放在了膝蓋上,“不過,最打動我的并不是艾薇小姐的成長,反而是從一開始就死去的貝拉多娜夫人——”
話說到一半,馬車猛然顛了一下。
大概是車輪碾上了一塊突起的石磚。
在這突如其來的晃動中,奧菲婭身形一歪,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什么東西,結果撲進了對面羅炎的懷里。
相對而坐的兩人,就這樣被拉到了近在咫尺的距離。
柑橘的芬芳鉆入了鼻尖,再加上一點點生澀的海鹽,羅炎能清晰地聞到那順著發絲傳來的香氣。
奧菲婭也是一樣。
感受到那沉穩的氣息,奧菲婭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金色的睫毛輕輕顫動,一抹紅暈也從耳根蔓延到了臉頰。
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
然而,她卻并沒有逃開,反而收緊了輕拽著羅炎袖口的十指。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