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鎮外的曠野,呼嘯的北風卷起地上的碎雪,漫天飛舞如明晃晃的矛尖。
大地的震顫從地平線的盡頭蔓延過來。
那聲音起初是沉悶的嗡鳴,漸漸化作了震懾林間飛禽走獸的悶響。萬千只沉重的腳掌踏過凍土,遠遠聽見就像決堤的山洪!
食人魔大軍已經挺進人類的地界。
格羅什跨坐在一頭體型龐大的獠牙野豬背上,手里倒拖著那把沾滿暗紅血痂的鎖鏈長鉤。
他張開大嘴,呼出一口渾濁的白氣,一雙赤紅色的眼睛寫滿了對血肉的渴望,視線仿佛燒穿了漫天飛雪。
按照哥布林斥候一周前傳回的情報,這地方只有一座被廢棄的人類小鎮,以及幾千個正揮著鐵鍬在泥地里挖坑的孱弱士兵。
對于戰無不勝的血淵氏族而,這種防線甚至不配被稱為防線,頂多算是一只崩了缺口的瓦罐。
只要他一聲令下,野豬騎士一個沖鋒,就能把那些嚇破膽的人類踩成肉泥!
然后,便是大快朵頤的時間!
格羅什咧開嘴角,露出一口黑黢黢的蛀牙,滔天的惡臭宛若牙縫中塞滿了蒼蠅下的卵。
戰豬爬上了阻擋視線的山丘。
當眼前的風雪散去,曠野上的景象毫無遮掩地展現在他面前時,這位紫晶級的軍閥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在那片本該是廢墟的地方,竟矗立著一座灰色的要塞!
高聳的棱堡城墻由一塊塊巨大的花崗巖壘砌而成,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縫隙被某種灰色的泥漿填滿。
而在城墻的前方,是一道道沿著折線蜿蜒的壕溝。
那些塹壕挖得格外規整,錯落有致地分割了開闊的平原,將這片土地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宮。
那寬度對哥布林來說難以逾越,對食人魔來說又太過逼仄,但對于人類而卻剛剛好!
而在那些塹壕和城墻周圍,還簇擁著一片雪白!
起初他以為那是雪,直到定睛看去,才發現那是成千上萬手持火槍的骷髏!
卡爾曼德斯在上——
人類什么時候和亡靈尿到一個壺里去了?!
更離譜的是,在這片森白的骨海之中,幾臺冒著滾滾白煙的鋼鐵機器正發出“突突突”的怪響。
它們揮舞著巨大的鐵斗,將一鏟又一鏟的凍土倒進戰壕前方的土坡上,似乎還在不知疲倦地施工。
城墻的箭垛后頭,隱約還能看到穿著帝國制服的魔法師和坎貝爾公國的士兵。
他們正和那些骷髏架子擠在一起,探出腦袋往這邊張望。
格羅什使勁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而隨后那張丑陋的臉龐便擰成了一團。
跟在后頭的食人魔將領們也紛紛勒住了坐騎,大張著嘴巴,喉嚨里發出粗魯的咕嚕聲。
“頭兒,好像不對勁!”
“老大被哥布林耍了!”
“哈——”
一名食人魔將領剛想笑,喉嚨就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捏住了。
“閉嘴!”格羅什低吼了一聲,全場一片死寂,旁邊其他正想笑的食人魔將領紛紛閉上了嘴。
最后那到了喉嚨邊的笑聲,變成了此起彼伏的嗝。
眼前哪有什么破敗的小鎮?
擺在他們面前的分明是,一座武裝到牙齒的堡壘!
雖然這座堡壘不如黃銅關的天險那么難啃,但還是讓做好了飽餐一頓準備的格羅什感到面子上掛不住。
“斥候!”
格羅什松開了捏著部下脖子的手,臉色陰沉地向身后低吼。
一只干瘦的哥布林連滾帶爬地從隊伍后面鉆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獠牙野豬的蹄子前,渾身抖得像篩糠。
旁邊的食人魔將領都戲謔地看著這只小家伙,互相交頭接耳,甚至開啟了賭盤——
他們在賭,老大會怎么弄死他。
“大、大人……小的在!”
格羅什低頭看著這只綠皮矮子,粗大的指骨握緊了手中的鐵鏈,發出嘎嘣的脆響。
“你告訴我,前面是一座廢墟。”
哥布林用力磕頭,尖銳的嗓音里帶著哭腔。
“大人!小的發誓,一周前,這里真的只有廢墟啊!那些人類還在用手刨土,他們連個土包都沒壘起來!我我我也不知道這些石頭和鐵疙瘩,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一周。
在凍土上建起一座要塞?
就算格羅什的腦容量再狹窄,也被這句話給氣笑了。
“沒用的廢物。”
格羅什冷哼了一聲,右臂猛地掄起。
破空聲響起的瞬間,粗重的鎖鏈化作一道殘影,粗如船錨的長鉤就是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吧唧——”
那只哥布林的腦袋就像一顆熟透的西瓜,被厚重的鐵鉤砸得粉碎,下半截尸體抽搐了兩下,最后也軟綿綿地倒在了雪地里。
周圍的哥布林嚇得齊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一張張綠臉白得像紙,連大氣都不敢喘。
唯獨那些賭輸了的食人魔將領撇撇嘴。
又是這沒創意的死法。
這么多年,他們的老大真是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格羅什甩掉鐵鉤上的紅白之物,重新將沉重的武器掛回野豬的側鞍上。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遠處的灰石鎮要塞。
那高聳的花崗巖城墻上,透著加固魔法的微光。
塹壕里的骷髏兵們正齊刷刷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眶里跳動著幽綠色的魂火,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
硬啃這種烏龜殼,就算他們能贏,也得磕碎滿嘴的牙。
血淵氏族的勇士不怕死,但不代表他們喜歡把腦袋往花崗巖上撞。
至少得砍一些樹,把攻城器械準備好。
“傳我的命令。”
格羅什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后那些神色同樣凝重的食人魔將領。
“全軍停止前進,就地扎營。”
說罷,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哥布林的尸體,沖著躲在后面的綠皮矮子們吼道。
“把你們的眼睛和耳朵都撒出去!趁著天還沒黑,把這附近的每一條山溝、每一處高地都給我摸清楚!要是再敢拿假情報糊弄我,我就把你們挨個串在樹枝上烤了吃!”
“還有!別讓他們再砍樹了,給我把那些冒煙的玩意兒砸暈了!”
綠皮矮子們慌亂地點頭如搗蒜,隨即嘰嘰喳喳地散開,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風雪中。
食人魔大軍的陣型開始變動。
一頂頂潦草的軍帳砸進凍土,篝火接二連三地燃起,濃煙與灰燼在曠野上升騰。
格羅什翻身跳下野豬,大步走到陣地最前方的一塊巨石上站定。
他瞇起眼睛,看著遠處那座在寒風中巋然不動的要塞,以及那些在陣地上跑來跑去的白骨,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冷笑。
蝎子的殼再硬,也總有敲碎的時候。
等摸清了這里的地形,他會親自揮動鎖鏈,把這座堡壘連同那些骨頭架子一起砸成粉末。
……
遠處,灰石鎮要塞的城墻上。
維諾捏著魔杖,手心里攥出了一層冷汗。
當那黑壓壓的食人魔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
然而,對方卻在幾里外停了下來。
“他們扎營了。”科賽爾將軍舉著黃銅望遠鏡,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許。
“那些怪物也知道害怕?”旁邊的一名坎貝爾老兵嘀咕了一句。
沒人回答他。
反倒是一直擠在他們腳邊的幾只骷髏兵,忽然發出了一連串咯吱嘎嘣的骨骼摩擦聲。
頂著鐵血肥宅id的骷髏兵趴在塹壕邊上,空洞的眼眶望著遠處的篝火,上下頜骨一張一合。
“臥槽,這幫怪怎么停了?”
玉面手累王長吁短嘆。
“就是!還打不打啊,我剛充的點卡!”
“???這游戲還能充點卡?”旁邊耷拉著腦袋的骷髏兵頓時驚了,抬起頭來。
魅魔皮膚買起來啊!
“能啊!你才知道嗎?等著,我在地上給你畫個二維碼。”說著,玉面手累王就去掏地上的樹棍,卻被旁邊的兄弟一腳踢開了。
蒼狼瘸腿顱骨中的魂火晃了晃,像是翻白眼。
“又騙萌新,有意思嗎!”
玉面手累王:“淦!我這不是逗他玩呢!我特么有本事畫,他也沒手機掃啊!”
正在找手機的萌新訕訕一笑,摸著光溜溜的骷髏頭,假裝沒有找手機。
這游戲太他媽逼真了。
雖然他沒見過,但大家都這么說。
“別扯淡了,沒看過攻城戰嗎?人家在造前線營地呢,過會兒只怕還要派人去森林里砍樹,修攻城器械。”葫蘆的娃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顱骨中的魂火散發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我們要不趁著夜色去劫營?先干他們一票。”
“我覺得他們等不到晚上,”吃土的富豪架起了手中的羅克賽步槍,顱骨中的魂火微微收縮,注視著數百米開外騎著野豬奔來的騎兵,“瞧!他們自己送過來了!”
看著遠處那群不僅不害怕、反而比食人魔還要興奮的“先祖”,維諾默默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忽然覺得,比起那些停滯不前的食人魔,這群骨頭架子身上散發出的好戰氣息,似乎更讓人心底發毛……
……
第一輪的交鋒,來得比預想中要快。
灰石鎮外圍的枯樹林邊緣,大約一千名騎著獠牙野豬的哥布林騎兵,正在兩百余名重甲食人魔的裹挾下呼嘯而來!
“殺!殺!”
“給我碾碎這幫骷髏架子!”
那些哥布林可不是骨瘦如柴的尋常貨色。
經過混沌之氣的滋養,這些哥布林的肌肉撐起了破爛的皮甲,赤紅的瞳孔中透著對鮮血的渴望。
一米五的身高在人類面前或許不夠看,但這份體格已經足夠讓他們傲視自己的天敵矮人了。
遺憾的是,他們這次的對手是大墓地的玩家。
面對排山倒海沖來的騎兵,玩家們非但沒有像他們曾經遇到過的敵人那樣逃跑,反而興奮地丟下手里的斧頭,抄起了背在身后的羅克賽步槍。
“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在曠野上連成一片!
黃銅彈殼歡快地跳出槍膛,砸在凍土上冒出縷縷白煙。
密集的金屬彈雨瞬間撕裂了沖在最前面的哥布林陣型!
那些引以為傲的結實肌肉,在全威力彈的動能面前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