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的御醫說道:“陛下,您這是喜怒纏身,心力交瘁……”他的聲音低沉,俞佳和那幾個太監都把腦袋垂到最低,幾乎到了胸前。那御醫見朱瞻基目光平靜,只是看著窗外,就大膽的道:“陛下,您現在就該……休養一陣。”朱瞻基的眸色微動,微微搖頭,卻不肯說話。御醫看了俞佳一眼,可俞佳現在只是眼觀鼻,鼻觀心的裝傻,哪敢抬頭。朱瞻基擺擺手,按理俞佳應當是沒看到,可他卻一下抬頭,然后帶著御醫們出去。稍后太后就得了消息。“要休養?”太后的臉上好像多了幾條細紋,可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剛才李斌在說著皇帝和皇后又開始了冷淡。李斌心中有些惶然,“是的娘娘,說是陛下煩心事太多,終究無法超脫,太過在意,傷神,傷身…….”太后的身體松了些,問道:“端端和玉米睡的可好?”“好,公主和殿下睡的極好。”于嬤嬤知道今日怕是要出事,所以寧壽宮中的大小事都在她的眼中。太后居然笑了,于嬤嬤心中一松,就逗趣道:“娘娘,公主睡覺不老實,老是踢被子,殿下還好些,看著…….老奴竟然就想守在那里,愛都愛不夠。”太后莞爾,然后眉間驟然多了冷厲。“傳話興和伯……”……方醒把焦躁藏在心中,看著就像是來找茬的。午飯時,孟瑛照舊來找他,可方醒卻拒絕了,只說在等陛下召見。夏元吉出來時就笑罵了一句,說他是沒臉沒皮。等馬蘇出來后,見到方醒的模樣,心中就有些不安。“老師,可是宮中有事?”方醒搖搖頭,看著那些出來的官吏,低聲道:“別管,別說,別問,照常。”馬蘇悚然而驚,隨即點頭,然后躬身告退。“馬大人,興和伯這是在干嘛?”他回到吏部之后,就有相熟的官員來問他。馬蘇微笑道:“家師和陛下……”那人馬上就作出恍然大悟狀,然后故作玄虛的道:“這是……”他指指宮中,曖昧的道:“這是君臣相得啊!”馬蘇微微皺眉,敷衍道:“不好說,不好背后說。”那人馬上拱手道:“是本官莽撞了,莽撞
了!”這便是紅塵,不管你是厭倦還是惡心,你都得應承著。而這個應承便是在紅塵中打滾。……方醒厭倦了在紅塵中打滾,不管是現在還是前世,他喜歡的還是采菊東籬下的悠然。只是自己的欲望太多,必須得在紅塵中掙扎。前世是生存,而現在卻是……他在想著國與家,直至李斌出現在身前。他抬頭,看到李斌滿頭大汗,就笑了笑,眼中的利芒卻更盛了。“我要陛下的消息,不給……我敢闖宮!”李斌喘息著,然后看看左右,馬上那些目光都轉向了別處。方醒的目光凌厲,李斌覺得那是煞氣,如果還沒有皇帝的消息,方醒肯定敢動手,直接闖宮,然后……“陛下有些勞神……”方醒愕然,隨即釋然。李斌板著臉到:“娘娘有話說。”方醒起身,李斌繼續說道:“皇帝不容易,群臣疏離也就罷了,可興和伯為何也要和皇帝鬧騰?”方醒有些茫然的道:“那是……那是皇帝,那是大明啊!”李斌冷冷的道:“人說眾叛親離,到了皇帝這里就成了孤家寡人,以前還有個興和伯能讓陛下說話,現在還有誰?”方醒心中一震,然后有些急切的問道:“陛下怎么了?”李斌依舊在轉述著太后的話:“都逼著皇帝,恨不能皇帝化身無數,這是臣子?這是朋友?還是什么……”方醒垂首道:“請轉告娘娘,臣知錯了。”李斌覺得方醒是在敷衍,可太后的話已經轉述完畢,他只得趕緊回去。等回到寧壽宮后,他把方醒的反應說了,太后卻欣慰的道:“興和伯當年和文皇帝、先帝都頂過嘴,卻不肯認錯,如今他說知錯了,那必然就是真的知錯了。”李斌不解,卻沒有資格讓太后解惑,只能自己慢慢去琢磨。“那時候他就只認道理,本宮以為過了許久,他該變了……”太后顯得極為歡喜,“認死理也好,憊懶也好,終究不奸猾就還是那個興和伯啊!”李斌心中一震,終于知道太后歡喜的由來了。皇帝有心腹,可那些只是臣子,說不得心腹的話,只是國事罷了。而唯一能隨意說話的便是方醒,這就是孤家寡人的例外,彌足珍貴。
亦師亦友的關系,多年的交情,志同道合……李斌懂了,所以當興和伯求見陛下的要求被轉到這里時,他見到太后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也沒有什么詫異。……朱瞻基就坐在屋檐下,和最早的時候一個樣,看著安然和悠閑。當方醒到時,朱瞻基只是眼皮子抬了一下,然后強笑道:“坐。”俞佳馬上叫人抬了椅子放在邊上,方醒卻沒坐。他看了俞佳一眼,俞佳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帶著人離開。現在這里只有兩個人。朱瞻基有些愕然,最后卻無所謂的瞇著眼睛,看著外面的陽光。方醒站在邊上,看著那張疲憊的臉,內疚感潮水般的涌了上來。“我一直以為,大明的問題都該找皇帝,哪怕我自己在其中也起了作用。”“是的,這沒錯,朕即是大明。”“不,那是僵尸。”方醒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從許久以前開始,我便不想看到你犯錯,只想你成為一個完美無缺的帝王,可我……卻忘記了連我自己也無法承擔……”這話太大膽了,若是有旁人在側,以后隨時都能拿出來當做砸死方醒的證據。朱瞻基卻沒啥動靜,仿佛方醒的話只是囈語。“國事就讓你不堪重負,家事你還得……”“德華兄……”朱瞻基突然看向方醒。“我在,我以前說過,我會一直都在。”方醒覺得自己把全世界的美德都壓在了朱瞻基的身上,然后卻沒考慮過這是否是人類所能承受的壓力。所以他覺得內疚了。“德華兄,孫氏只是我的……”“我懂。”“你真懂了?”“真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朱瞻基微微一笑,下面的俞佳等人看到了心中不禁歡喜。果然還是興和伯才能讓陛下重新歡喜啊!“那孫氏……”“那只是你的一個女人,而我只想看到大明的安穩。”方醒毫不猶豫的表明了立場。“我理解你是一回事,但大明又是另外一回事,涉及到大明的國運,我會寸步不讓。”朱瞻基苦笑道:“我知我知,不然怎么可能給你太子少師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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