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神色卻異常平靜,緩緩轉過身,朝林宇幾人招了招手,讓他們走近身前。
老爺子語氣里著歲月的淡然與從容:“今天,我把藏了一輩子的事,講給你們聽,以后你們有空,就來看看。”
這下連楚婉月都好奇了,連活潑好動的小姨,都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認真傾聽。
林宇卻知道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山風掠過紀念碑,卷起幾片枯草,楚老的目光望向遠方,仿佛穿透了時光的壁壘,回到了那個硝煙彌漫的年代。
“那年,我們全團剛打了一場勝仗,團里包括我還有好幾對新人等著成婚,上級特批,就在村里辦了一場集體婚禮。”老人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戰士們湊了粗糧,煮了野菜湯,沒有紅綢,沒有鞭炮,可每個人都跟過年似的……”
老爺子仿佛回到了當年,那是戰火里難得的溫情,是鐵血生涯里最溫柔的光,可誰也沒想到,這場喜慶的婚禮,竟成了一場滅頂的災難。
“叛徒出賣了我們,把團部的位置、兵力部署,全都透給了小鬼子。”
“婚禮當晚,就在全團上下放松戒備的時候,鬼子的先頭部隊已經摸進了村子!”
楚老將后續的戰況娓娓道來,這場偷襲雖然小鬼子準備充分,但并沒有占到多少便宜,真正慘烈的戰斗還在后面,當全團突圍出來時,正好趕上小鬼子主力部隊對根據地進行合圍掃蕩。
當時他們團接到了死命令,掩護總部機關轉移。
地面上有重機槍、迫擊炮,天上有飛機轟炸、掃射。
“兩千多人的團,最后突圍出來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楚老的聲音依舊平靜:“有的為了掩護總部突圍,有的連帶著老百姓轉移,全連犧牲,還有留下來斷后阻擊,鬼子的機槍掃過來,人就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倒下去……”
“參謀長、兩個營長、三名副營長,幾乎所有的連長、排長,全都壯烈犧牲。”
楚老的聲音微微哽咽,目光落在紀念碑下的無名墳塋。
仿佛又看到她穿著粗布嫁衣,手里攥著剛給縫好的布鞋,為了掩護傷員轉移,被鬼子飛機掃射……
沒有電視劇里轟轟烈烈的情節,更沒有留下一句告別遺。
楚老講完那段沉埋半生的往事,全場一片寂靜。
楚婉月眼眶泛紅,淚水無聲滑落,心底積壓多年的疑惑終于煙消云散,從前父親與母親那些爭執、那些沉默、那些深夜難眠,此刻她全都懂了。
一向活潑跳脫的小姨,此刻安靜得不像話,輕輕依偎在老爺子肩頭,伸出手,一下下輕拍著他的后背,像在安撫一位歷經滄桑的孩子,再沒半分元氣少女的跳脫。
李欣然站在一旁,她緊緊握住林宇的手,指尖不知不覺越攥越緊。
林宇的心里也像被什么堵住,老爺子方才說了許多,唯獨對自已與那位故人的往事,只輕輕一語帶過。
越是這般輕描淡寫,越能看出那份情有多重。
楚老緩緩抬起手,對著紀念碑,對著身后的墳塋,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蒼老的脊背,在夕陽下,顯得無比偉岸,又無比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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