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角度上說,斐迪南這個名字,在老歐羅巴貴族當中也算是一個相對熱門的選擇了。
引發世界大戰的奧匈帝國大公叫斐迪南,目前正被圍攻的保加利亞王國沙皇也叫斐迪南。
而連同盟友一起正在圍毆保加利亞的羅馬尼亞王國國王,同樣叫斐迪南....…
羅馬尼亞國王斐迪南一世,除了國王這個身份外,還有另一個身份一薩克森皇室韋廷家族的旁支。他的父親是韋廷家族的一名親王,從血緣上說,他也算是薩克森現任皇帝阿爾伯特二世的弟弟。而他的妻子瑪麗王后,毫不意外地也是那位「歐羅巴外祖母』,神圣布列塔尼亞帝國的維多利亞女王的孫女。
至于為什么一個薩克森皇室成員,最終會成為羅馬尼亞的國王?
這主要是因為羅馬尼亞人依然需要一個西方天主教統治者來平衡國內的局勢。
與此同時,薩克森帝國為了在巴爾干擴張影響力,也同意將這位「不受寵的次子』過繼給羅馬尼亞王國的上一任統治者卡羅爾一世,并讓其繼承王位。
這其中的關鍵在于,斐迪南一世不是薩克森的皇儲,只是一個邊緣人物。
而薩克森皇室并不在意他的死活,甚至樂見他遠離權力中心。
順帶一提,從親屬關系來看,斐迪南一世也算是卡羅爾一世的侄子」
嗯,老歐羅巴貴族之間的這些關系,就是如此的混亂。
其實對于斐迪南一世來說,他是非常樂意離開德勒斯登這個權力中心心的。
沒有了皇室內部的壓力,不用日日面對宮廷中那些嬉笑怒罵背后的刀光劍影,頭上懸著的那口氣反而松開了不少。
哪怕德勒斯登的宮廷里一直流傳著一個笑話:「把那個瘋孩子送到布加勒斯特去吧,讓他去和那些「吸血鬼』跳舞..」
「吸血鬼』自然是德勒斯登宮廷對于羅馬尼亞這邊的調侃,不過斐迪南一世并不在乎。
在他看來,成為羅馬尼亞人的新王沒什么不好,至少自己自由了。
為了徹底融入這個國家,他甚至愿意同意羅馬尼亞傳統派的要求,讓自己的子嗣改信東正教。哪怕這個決定差點讓梵蒂岡氣得刪了他的教籍...…
只不過斐迪南一世很快就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哪怕他已經成為了羅馬尼亞國王,但來自薩克森皇室的陰影依舊覆蓋著他。
薩克森帝國一直以來為了和布列塔尼亞人、高盧人競爭,從來沒有掩蓋他們對巴爾干半島上各個魔晶礦和輝晶礦區的覬覦。
境內同時有著魔晶礦區和輝晶礦區的羅馬尼亞王國,更是長期以來作為德勒斯登大皇宮意志的延伸。卡羅爾一世如此,斐迪南一世亦是如此。
國王?不過是礦場的看門人罷了。
每一筆礦石出口的合同,背后都有韋廷家族的手印。
每一次軍購預算,都必須經過曾經薩克森帝國駐布加勒斯特的「軍事顧問團』審核。
斐迪南一世曾經在一次內部會議上,當著內閣大臣的面說過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請問我到底是羅馬尼亞的國王,還是薩克森帝國駐布加勒斯特的總督?」
沒有人敢接這個話。
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答案是后者。
但薩克森皇室并不知道的是,1866年卡羅爾一世被擁立為羅馬尼亞大公時,他就接受了古老的波雅爾貴族和某個秘密結社的條件。
斐迪南一世也沒有忘記,1914年10月...在自己成為羅馬尼亞新王剛滿一年的那天夜里一一那些從來不被外人知曉的勢力找到了自己。
他清楚地記得那個夜晚。
秋天的布加勒斯特下著冷雨,老皇宮的壁爐燒得正旺,他批閱完最后一份公文,準備起身回寢宮時,書房里的燈突然滅了。
然后他聽見了書房里響起了一陣陌生的腳步聲。
「不要驚慌,陛下.....」
黑暗中有人開口,聲音蒼老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紀。
「我們只是來給您看一些東西。」
當那些神秘人從黑暗中走出來時,斐迪南一世看到了他們手中捧著的古老卷軸、褪色的羊皮紙、以及一些他完全無法辨識的符文拓片。
他們向他展示了那些塵封的歷史。
關于瓦拉幾亞,關于這片土地上曾經存在過的真正統治者,關于那個名字在數百年后依然令整個歐羅巴顫抖的人。
他們詢問這位羅馬尼亞王國的新王一
這一年里,是否已經看透了薩克森人的本質?
這一年里,套在脖子上的枷鎖是否又變緊了幾分?
和卡羅爾一世一樣,49歲的斐迪南一世在那個雨夜意識到,自己也許找到了打破薩克森帝國枷鎖的辦法。
隨后的日子里,斐迪南一世的對外行事風格和政策導向突然發生了改變,他真正履行了自己在羅馬尼亞議會上宣誓就職時許下的誓:
「我將會作為一名優秀的羅馬尼亞人來統治這個國家!」
基于對羅馬尼亞王國更加有利的未來,他在神圣布列塔尼亞帝國使者的游說下加入了協約國,并同意與巴爾干諸國組建聯軍。
這一舉動讓他在羅馬尼亞王國獲得了滔天的聲望。
民眾在街頭懸掛他的畫像,議會全票通過了對塞爾維亞的軍事援助法案,整個布加勒斯特洋溢在一種「羅馬尼亞人終于站起來了!」的狂熱氛圍中。
也正是在羅馬尼亞王國加入協約國陣營的這一天,憤怒的阿爾伯特二世簽下手諭,公開將斐迪南一世的名字從韋廷家族的族譜上抹去.....
只不過接下來的發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尤其是巴爾干的戰事并不像協約國想像的那般順利。(牢莫:嗨嗨嗨...)
羅馬尼亞王國、希臘王國、奧斯曼帝國三國聯軍在保加利亞王國境內遭到了頑強的抵抗。
這其中自然也有一部分原因來自于羅馬尼亞王國與奧斯曼帝國的「世仇』一一兩支互相看不順眼的軍隊被迫并肩作戰、「東西對攻』,配合程度可想而知。
而緊接著塞爾維亞主力部隊在薩爾瓦河平原折戟,被薩奧聯軍正面擊潰的噩耗,更是讓陰云籠罩了整個巴爾干半島。
直到現在...薩克森人的兵鋒已經突破了普雷代爾隘口的邊境防線。
斐迪南一世就這么站在雕像下方,仰頭看著那個穿著盔甲的男人。
火光映照在雕像的面部,那張被雕刻師刻畫得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哪怕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下密室,斐迪南一世依然會在看到那些木樁上的尸體雕塑時感到不適。那是一種從骨子里泛上來的排斥感,也許是因為他從小接受的薩克森教育告訴他,這種行刑方式是野蠻的、不文明的。
但在那些波雅爾貴族的口中,這卻是瓦拉幾亞抵御外敵入侵的「必要之惡』。
雕像周圍的陰影中,走出了一批身穿黑袍的人。
為首之人佝僂著身軀,黑袍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滿是皺紋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喝下去吧,陛下....」
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中回蕩。
「這就是瓦拉幾亞統治者的命運。」
斐迪南一世聽過這個聲音,正是在他獲知這個王國「另一面」的那個雨夜,也是這個永遠隱藏在黑袍下的老人,向他講述了那些塵封的歷史。
斐迪南一世的視線從老者身上移開,落在了雕像前的石上。
那里放著一個銅杯。
杯中盛著暗紅色的、粘稠的、散發著微弱螢光的液體。
原血。
這便是瓦拉幾亞保存了440年的秘密。
事實上,在經過高等教育的斐迪南一世看來,存放了幾百年的血液顯然是無法一直保持這種液體狀態的。
這違反了他學過的所有自然科學常識。
血液會凝固、會干涸、會腐敗....任何生物學教科書都會告訴你這一點。
而那詭異的螢光,甚至讓他想到了曾經在薩克森帝國魔導技術研究院見過的魔晶礦石提取物。他年輕時曾在研究院旁聽過幾堂課,當時導師向學員們展示了一種從魔晶礦中提煉出的活性溶液,那種溶液在特定條件下也會發出類似的螢光,只是顏色偏藍。
所以這杯中的液體,真的是某個人的血液嗎?
還是說,這是摻雜了魔晶提取物的某和....混合物?
但他腦海中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否定這個推斷。
那個聲音告訴他:這就是流傳下來的原血,就是那位曾經統治者的傳承,不需要用理性去解釋,因為有些東西本就超越了理性的范疇。
兩種想法在他腦子里反復拉扯,可腳下的地面傳來的寒意卻很真實,周圍那些黑袍人的呼吸聲也很真實。
斐迪南一世開了口,用極低的聲音不知道是在自自語,還是在說給其他人聽。
「我的血管里流淌著韋廷家族的藍血,我的祖先教導我,榮譽高于一t.....」
不過那個老者聲音很快再次響起。
「但陛下.....您的骨髓里燃燒著瓦拉幾亞的黑火,想要成為瓦拉幾亞的真正統治者,您必須接受池的傳承。」
「至于韋廷家族的榮譽?」
老者的嘴唇微微翕動:
「是那個把您當做棋子丟到布加勒斯特來的家族的榮譽?還是那個已經把您的名字從族譜上劃掉的家族的榮譽?」
「薩克森人的軍隊已經翻過了喀爾巴阡山。」
老者繼續說道,話語里帶著某種誘導:
「三天之內他們就會抵達布加勒斯特,您的憲兵隊,您的民兵,甚至您的老兵預備役.搓....陛下,您覺得他們擋得住那些鐵甲巨人嗎?」
斐迪南一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擋不住。
費爾迪南德將軍的報告寫得很清楚,普雷代爾隘口的守軍在兩個小時內就被擊潰。
那可是羅馬尼亞王國經營了多年的最堅固的山地防線,無數人力和財力的投入,堆積了將近三百噸炸藥的絕對防線.…
然后被薩克森人用兩個小時撕開了。
斐迪南一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銅杯,金屬杯壁冰涼刺骨。
他低頭看著銅杯中的液體,螢光在他瞳孔中映出兩個暗紅色的光點,杯中液體的表面微微顫動,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還是液體本身在顫動。
這位羅馬尼亞的國王舉起杯子,朝著身后那座高大的雕像致敬。
火光在銅杯表面流淌,暗紅色的液體在傾斜的杯中晃蕩,然后他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入口的第一反應是腥,緊接著在液體順著食道往下流淌的過程中,斐迪南一世能清晰感受到它經過的每一寸路徑...那種粘稠的觸感讓他想到了小時候發高燒時,被宮廷醫師灌下去的藥劑。但這比任何藥劑都要猛烈一萬倍,而他的胃部也出現了一種灼燒感。
斐迪南一世彎下腰,雙手撐在石上,銅杯從指間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發出空洞的回響。接著是心臟。
「咚!」
「咚!」
「咚!」
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那聲音大得讓周圍的黑袍人都能感知得到,整個地下室仿佛都在隨著那個節奏微微震顫。
斐迪南一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手背上的血管暴起,一條一條地凸出皮膚表面,顏色從正常的藍綠色迅速變深,變成紫黑色。那些血管在皮下蠕動,仿佛有無數條細小的蛇在他的身體里游走,從手背蔓延到手臂,從手臂擴展到脖頸。
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每一根汗毛都在豎立,他的五感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放大到了一個荒謬的程度。他能聽見十幾米外某個黑袍人急促的心跳,能聞到石磚縫隙中殘留的百年前的血漬氣味,能看見火把的火焰中每一縷細小的煙塵是如何扭曲上升的。
與此同時,斐迪南一世作為薩克森人的理智在這一刻崩塌了。
那些從小到大被灌輸的教育、禮儀、邏輯、克制一一所有構成「韋廷家族成員』這個身份的精神基石,在這一瞬間全部碎裂。
斐迪南一世徹底跪倒在地上,他的手指深深扣入石磚縫隙,指尖的力量大到不可思議。
石磚在壓力下發出沉悶的裂響,一條條裂紋從他指尖向四周擴展...
「u嚓!」
最終那塊厚實的石磚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碎石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周圍的黑袍人齊齊后退了一步。
即便他們世世代代守護著這個秘密,即便他們在古老的典籍中無數次讀到過這個儀式的描述一一但當親眼看到原血的力量在一個活人身上生效時,恐懼依然是本能的反應。
當斐迪南一世再次站起來時,那個猶豫不決的國王消失了。
他的瞳孔變成了猩紅色,仿佛兩顆嵌在眼窩中的紅寶石,他的皮膚蒼白如紙,所有血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褪去,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卻異常銳利。
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也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的斐迪南一世像是一匹被拴在馬廄里的老馬,那現在站在這里的,就是一頭剛剛睜開雙眼的兇獸。
為首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躬身拜倒了下去,身后的黑袍人跟著拜倒一片。
「瓦拉幾亞的龍已經蘇醒!」
老者的聲音在顫抖,但其中夾雜著一種壓抑了數百年的狂熱:
「吾等恭迎池的繼承者!」
在黑袍人狂熱的吶喊聲中,斐迪南一世沒有看他們。
他轉過身面對雕像,猩紅色的瞳孔與雕像那雙冰冷的石質眼睛在火光中對視。
他張了張嘴,齒縫中露出了兩顆尖牙。
幾乎是在斐迪南一世飲下原血的同時。
教皇神權國境內,那不勒斯。
五月的那不勒斯已經開始有了一股熱意,海風卷著咸腥氣從港口方向吹進城區,讓懸掛在街頭的教廷旗幟無精打采地晃動著。
圣瑪麗亞拉諾瓦教堂這些天因為修繕而關閉了原本對外開放的大門,幾名穿著灰色修士服的教士在走廊里無聲地穿行,打掃著禮拜堂內的蠟燭和長椅。
一切看起來和平日沒有任何區別。
但在教堂內的圖伯洛小教堂地下,情況完全不同。
沿著小教堂祭壇后方一條不起眼的石階往下走,經過三道鑄鐵大門和兩面刻滿了古老禱文的石墻,在地下大約二十米深處,有一個方圓不過六七米的密室。
密室的穹頂上刻著繁復的封印陣列,那些線條在常年累月的魔力灌注下已經深深嵌入了石面,發出極其微弱的銀白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