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的話音落下，宛若一顆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激起的卻并非漣漪，而是滔天狂瀾。
“放肆！”
一位龍族長老須發皆張，他猛然踏前一步，腳下的水晶地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
“我龍族乃是天地初開的第一批生靈，曾執掌天地權柄，為萬族共主！爾區區妖族，也敢妄讓我族臣服？”
他的聲音，帶著上古霸主的余威，震得整個水晶宮嗡嗡作響。
“帝俊？太一？不過是兩個得了些許機緣的扁毛畜生，也敢自稱妖皇？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位長老接話，辭更為刻薄。
“鯤鵬！念你亦是北冥之主，速速滾出東海！否則，今日便讓你知曉，何為龍威！”
“滾出去！”
呵斥聲此起彼伏，一道道強橫的氣息沖天而起，化作實質般的龍影。
王座之上，燭龍沒有滔天的怒火，沒有狂暴的殺意。
他反而笑了。
他燭龍不去尋妖族的麻煩，未曾想，這剛剛嶄露頭角的妖族，竟將主意打到了他龍族的頭上。
帝俊和太一之名，他確實有所耳聞。
但那又如何？
他龍族是敗了，是退出了天地霸主的舞臺。
可這不代表，龍族就成了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結盟，尚可一談。”
“臣服，癡人說夢。”
燭龍終于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看在帝俊和太一的面子上，本尊今日，不與你這使者計較。”
“自己滾。”
要不是顧忌妖族如今在洪荒大陸的勢力，牽一發而動全身，燭龍此刻早已出手，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師，為他的狂付出血的代價。
面對燭龍的直接拒絕和殿內群龍的怒火，鯤鵬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那張陰鷙的臉上，甚至掠過一抹幾不可查的譏諷。
一群守著昔日榮光不肯放手的可憐蟲。
一群看不清時代浪潮的頑固之輩。
這就是他對如今龍族的評價。
愚蠢，且可悲。
“洪荒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鯤鵬并未因燭龍的呵斥而退縮，反而不急不緩地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勸誡”。
“我妖族，有重整洪荒，橫掃寰宇八荒之心。”
“兩位妖皇陛下說了，龍族若愿歸順，這無量四海，依舊歸龍族掌管，此乃妖族所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燭龍，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憫。
“還望燭龍道友，能為龍族億萬生靈的未來，認真考慮。”
這話，比之前的招攬更加誅心。
什么叫“依舊歸龍族掌管”？
什么叫“妖族認可”？
這無量四海，從開天辟地之初，便是龍族的生養之地，是龍族先輩用鮮血和生命打下的基業！
何須他妖族來施舍？
“可笑！”
燭龍眼中的最后一絲平靜，終于被徹底撕碎。
“滾回去告訴帝俊和太一！”
“我龍族勢弱是真，蜷縮東海也是真！”
“但我龍族上下，從不缺斷頭的血性，更不缺赴死的勇氣！”
燭龍緩緩從王座上站起，一股恐怖絕倫的威壓，如天傾般朝著鯤鵬碾壓而去！
“想要我龍族臣服？”
“那便讓你妖族親自來取！”
“看看是你們的爪牙更利，還是我龍族的龍骨更硬！”
鯤鵬在燭龍那恐怖的氣勢壓迫下，臉色終于變了，但他依舊強撐著，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嘲諷。
“這么說，龍族是執迷不悟，選擇與我妖族開戰了？”
“燭龍，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妖族大軍一旦降臨東海，屆時，血染億萬里，浮尸漂滿洋，你龍族……可就真的要被除名了！”
赤裸裸的威脅。
最后的威脅。
“找死！”
燭龍眼中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化為了實質。
下一瞬，他出手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光華，只是簡簡單單地一爪探出。
這一爪，仿佛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瞬間便出現在鯤鵬的面前。
快！
快到了極致！
鯤鵬臉上的猙獰嘲諷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駭然。
“燭龍！你敢！”
“本尊乃妖族使者！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你若殺我，妖皇陛下必將親率大軍，血洗東海，讓你龍族上下，雞犬不留！”
他聲嘶力竭地怒吼，試圖用妖族的威勢，來喝退燭龍這必殺的一擊。
然而，回應他的，是燭龍更加不屑的冷笑。
“本尊若連你這上門挑釁的宵小都不敢殺，還談何守護龍族？”
“給你們臉，你們不要，那就用血來換！”
轟！
龍爪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鯤鵬的護體神光之上。
咔嚓！
恐怖的力量瞬間貫入鯤鵬體內。
噗！
鯤鵬如遭雷擊，一口金色的妖血狂噴而出，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
燭龍那宛若實質的殺意，如跗骨之蛆，死死鎖定著他。
鯤鵬心中大駭，他清楚地感受到，燭龍這一擊，根本沒有用盡全力，否則自己此刻恐怕已經是一具尸體。
他不敢有絲毫停留，二話不說，直接顯化出自己的部分本體，巨大的羽翼猛然一扇，施展出他的本命神通——鯤鵬極速！
一道流光劃破深海，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地朝著東海海面逃竄而去。
“哼！”
看著對方狼狽逃竄的背影，燭龍立于破碎的大殿門口，發出一聲冰冷的哼鳴。
他緩緩收回龍爪，臉上滿是輕蔑。
這點本事，也敢來他龍宮耀武揚威。
當真是不知所謂。
……
三十三重天。
天界清氣被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攪得渾濁，腥咸的海水氣息與法力潰散的焦灼味，突兀地沖進了南天門。
鯤鵬甚至來不及整理儀容，他踉蹌著，幾乎是闖進了凌霄寶殿的范圍。
那股死里逃生的后怕，此刻已盡數化為滔天的怨毒與屈辱。
“妖皇！”
一聲嘶啞的尖嘯劃破了寶殿的莊嚴與沉寂。
鯤鵬沖入殿中，雙膝跪地，聲音帶著刻意放大的顫抖。
“此事絕不可善罷甘休！龍族欺人太甚！”
他將龍宮之行顛倒黑白，刻意隱去了自己的挑釁，只將燭龍的狂傲與龍族的桀驁渲染得淋漓盡致。
“我奉妖皇之命，持妖族符節前往招攬，那是何等的天大顏面！”
“燭龍那老匹夫，竟視我為無物！語間，更是將我整個妖族踩在腳下！”
鯤鵬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屈辱的神情不似作偽。
“此仇若是不報，我妖族威嚴何在？三十三重天，必將淪為洪荒萬族的笑柄！”
高踞帝座之上的帝俊，面容籠罩在璀璨神光之中，看不真切。
他金色的眼眸深邃，宛若蘊藏著星辰生滅，并未立刻語。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山岳般的壓力。
一旁的太一卻早已按捺不住，周身太陽真火隱隱浮動，將周遭空間灼燒得微微扭曲。
“好個燭龍！”
“當真是不識抬舉的老東西！”
他一步踏出，手中混沌鐘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仿佛在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征伐。
“他龍族早已不是天地主角，滿身因果業障，連天道都已唾棄！憑什么在我妖族面前張狂！”
帝俊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卻讓大殿的溫度驟然下降。
“燭龍回歸，龍族便不甘再沉寂于四海。”
“他想借我妖族之勢，重振龍族聲威，卻又不愿付出任何代價，天下間，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愿臣服，尚可理解。”
“但欺辱朕的使者，便是折辱朕，折辱整個天庭。”
“此罪，不可饒恕。”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卻蘊含著不容置喙的意志。
“傳朕旨意。”
“點齊妖神，整備妖兵。”
“發兵，東海！”
最后四個字，如同天憲，出法隨，整個凌霄寶殿都為之震動。
“遵旨！”
太一神色大喜，身上戰意勃發，轉身便化作一道金虹沖出大殿。
片刻之后，一道道強橫無匹的氣息自三十三重天的各處洞府、神宮中沖天而起，盡數匯聚于凌霄寶殿。
十大妖神、數位妖圣，妖氣沖霄，煞氣盈天。
就在這戰意攀升至的時刻，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二位妖皇。”
十大妖神之首的白澤，自隊列中走出，他一身白衣，面容儒雅，與周遭的兇煞之氣格格不入。
“燭龍乃是上古便已證得混元金仙的老牌大能，并非尋常準圣可比。”
“我妖族剛剛覆滅東王公仙府，雖獲大勝，但自身元氣亦有損耗，此刻便盡起大軍征伐龍族，是否……操之過急了？”
白澤的目光清澈，直視帝俊，辭懇切，卻也點明了潛在的風險。
他與鯤鵬分立帝俊左右，一主智，一主殺，彼此間為了權柄，明爭暗斗早已不是一日兩日。
鯤鵬聽聞此，立刻發出一聲刺耳的嗤笑。
“白澤妖神，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龍族除了一個燭龍，還有誰能上得了臺面？一群殘兵敗將罷了！”
他的視線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掃過白澤。
“我妖族準圣大能何其之多，更有陛下與東皇陛下坐鎮，難道還懼他一個老匹夫不成？”
“你若是怕了，不如便留守天庭，看家護院好了！”
白澤眉頭微蹙，卻并未與鯤鵬爭辯，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帝座，等待最終的裁決。
與瘋狗爭辯，只會拉低自己的身份。
帝俊的指節在帝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富有韻律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眾妖神的心頭。
“白澤的顧慮，不無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白澤，隨即話鋒一轉。
“但，龍族執掌四海，乃是海域霸主。將其拿下，我妖族便可水陸通達，氣運合一，此乃萬世之基。”
“況且，燭龍雖強，終究只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還擋不住我妖族的雷霆之勢。”
帝俊站起身，俯瞰著殿下群妖。
“此戰，不僅要勝，更要勝得干脆利落，讓洪荒萬族都看清楚。”
“誰，才是這天地間真正的主宰！”
“戰！”
“戰！”
“戰！”
山呼海嘯般的戰吼，自凌霄寶殿傳出，震動了整個三十三重天。
無盡的妖云遮蔽了天日，億萬妖兵妖將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自三十三重天傾瀉而下，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直撲東海。
無數生靈倉皇逃竄，唯恐被卷入這場滅頂之災。
遠方的神山洞府中，一雙雙洞悉天地的眼眸，都投向了東方。
“妖族傾巢而出……這個方向，是龍族祖地。”
“錯不了，如今的東海，也只有龍族值得妖皇帝俊如此大動干戈。”
“龍族怕是要完了，上一次覆滅仙府，妖族都未曾出動這般陣仗。”
“聽聞是妖族招攬不成，反被羞辱，帝俊震怒。”
“龍族骨頭硬，怎會甘心臣服？可惜，時代變了。這一戰，怕是很快就要分出結果。”
一道道神念在虛空中交織，議論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
對于這些頂尖大能而，只要戰火不燒到自己身上，那便是一場值得觀摩的好戲。
他們更關注的是，燭龍這位老牌混元金仙，究竟能將帝俊和太一逼到何種地步。
正好借此，一窺如今妖族天庭的真正底蘊。
……
方丈仙島。
云霧繚繞，靈氣凝成實質的甘霖，無聲滴落。
清新的海風中，忽然夾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煞氣。
周源立于島巔，目光穿透無盡虛空，落在那片席卷而來的妖云之上，眉頭微微蹙起。
他提醒過燭龍，妖族勢大，不可輕易招惹。
以燭龍的城府，縱然心高氣傲，也該知曉大局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