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送出的第七日，江州城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市井喧囂，仿佛按察使司衙門內(nèi)那場無聲的較量與尋常百姓毫無干系。

但官場之中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彌漫開來。

陸丞深居簡出，謝絕一切訪客，連日常公務也交由沈師爺與幾位相對可靠的屬官處理。

他知道，此刻任何舉動都可能被過度解讀，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在等京城的風吹過來。

趙永仁被秘密關押在按察司內(nèi)部一處絕密牢房，除陸丞和沈師爺?shù)葮O少數(shù)人外，無人知曉其具體位置。

這是為了防止滅口或劫獄。

看守的兵士全是淮安衛(wèi)指揮使周武親自挑選的心腹，忠誠可靠。

巡撫衙門再未有公文催促移交人犯，那幾位致仕官員也杳無音信。

這種沉默，反而讓陸丞更加警惕。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可怕。

沈師爺每日都會帶來外界消息，多是些無關痛癢的市井傳聞，但偶爾也會夾雜著一些耐人尋味的信息

比如，巡撫大人近日稱病，不見外客；又比如，省城內(nèi)幾位與趙永仁過往甚密的官員，開始頻繁互遞拜帖，或是悄悄變賣一些城外田產(chǎn)。

“他們像是在安排后路。”沈師爺?shù)吐暤馈?

陸丞不置可否。

這些人的惶恐，正在印證趙永仁口供的真實性。

他現(xiàn)在擔心的，不是這些小蝦米，而是更高層級的反撲。

第十日，黃昏。

一騎快馬風塵仆仆馳入江州城，直奔按察使司衙門。

來人并未穿著官服，而是普通信使打扮，但出示的腰牌卻顯示他來自通政司，專司傳遞重要文書。

信使將一個用火漆密封的厚實信筒交給陸丞，不發(fā)一，便轉身離去，消失在暮色中。

陸丞握著那信筒，手感沉甸甸的。

他知道決斷的時刻到了。

他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內(nèi)，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開火漆。

信筒內(nèi)并非正式的圣旨或部議文件，而是一封密信，落款是他在京城那位老師的一位故交，如今在都察院身居要職。

信中語簡潔，卻字字千鈞：

“承弟鈞鑒，驚雷已動天聽，然烏云亦聚。

彼輩根基深厚，恐作困獸之斗。

江南恐生變亂，安危系于弟一身。

旨意不日即達，望弟持重穩(wěn)住大局，萬勿使小人得隙，禍及黎庶,竊竊。”

信末，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近聞江州衛(wèi)指揮使或不可恃，慎之。”

陸丞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心中既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更有沉甸甸的壓力。

信中的意思很明確，皇帝已經(jīng)震怒，清算即將開始，但對方勢力絕不會坐以待斃，可能會在江南制造事端，甚至發(fā)動兵變，將水攪渾。

而最后的警告，更是讓他脊背發(fā)涼，江州衛(wèi)指揮使，掌管江州城防務的人可能已經(jīng)不可靠了。

他立刻喚來沈師爺和周武。

“周指揮，即刻起按察司衙門及趙永仁關押處的防衛(wèi)，全部由你帶來的淮安衛(wèi)兵士負責，原江州衛(wèi)人員一律調(diào)離，不得靠近。”

陸丞下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周武雖不明所以，但見陸丞神色凝重，立刻抱拳：“末將領命！”

“沈先生，你立刻去查證，江州衛(wèi)指揮使近日有何異動，與哪些人來往密切。要快，但要隱秘。”

沈師爺也意識到事態(tài)嚴重，匆匆離去。

陸丞坐回椅中，腦中飛速運轉。

如果江州衛(wèi)真的被滲透，甚至被控制，那么對方一旦狗急跳墻，很可能會強行攻打按察司衙門，搶奪或滅口趙永仁。

僅憑周武帶來的幾百淮安衛(wèi)兵，能否守住？

必須爭取時間，等待朝廷的正式旨意和可能派來的援軍。

當夜，江州衛(wèi)指揮使衙門內(nèi)燈火通明。

指揮使潘豹，一個身材魁梧面帶兇相的武將，正與幾位心腹下屬密議。

桌上攤著一張江州城防圖。

“潘將軍，巡撫大人那邊還沒消息嗎？我們到底動不動手？”一個千總焦急地問。

潘豹煩躁地灌了一口酒：“媽的，巡撫老兒滑頭得很，現(xiàn)在裝病不出想讓老子當出頭鳥！

按察司那邊戒備森嚴，淮安衛(wèi)的人看得緊，硬闖就是造反！”

“可是不動手，等朝廷旨意一到，咱們都得完蛋！”另一個把總道，“趙永仁那老小子肯定把我們都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