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相公到！”

這一聲通傳，仿若在滾沸的油鍋中猛然潑入一瓢冷水，剎那間，整個州衙大堂如被驚動的蜂巢，瞬間炸開了鍋，旋即又陷入一種異樣的、近乎凝滯的寂靜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如被無形絲線牽引，齊刷刷地投向大堂入口。

只見一位身著玄色常服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淵，仿佛藏著無盡秘密，不怒自威的氣勢自然流露。

在數(shù)名隨從的簇擁下，他步履從容，氣度雍容華貴，緩步而入。

此人正是曾貴為宰相，如今雖暫居姑蘇知府之職，卻兼兩浙路安撫使的蕭欽。

而更令歐陽旭心中篤定的是，在蕭欽身側(cè)，顧千帆一身風(fēng)塵仆仆之色，目光卻銳利如鷹，緊緊跟隨。

顧千帆與歐陽旭目光交匯的瞬間，微微頷首示意，一切盡在不的默契中悄然傳遞。

歐陽旭心中頓時明了，自己在城外送別顧千帆時所托付之事，已然大功告成。

蕭欽這位未來極有可能再度拜相的人物，終究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被他請來坐鎮(zhèn)此局。

蕭欽的出現(xiàn)，完全出乎博朔、宗琛、趙文昌等人的意料。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疑與不安，仿佛看到了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

蕭欽回京復(fù)相之事，早已在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此時他突然駕臨這杭州州衙，其中深意不而喻。

“這里好生熱鬧啊。”

蕭欽目光淡淡掃過全場，語氣平和，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壓力，讓在場眾人心頭為之一凜。

還是博朔最先反應(yīng)過來，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不知蕭相駕臨，下官等有失遠迎，還望蕭相見諒。”

陸明淵、趙文昌乃至被圍在中間的宗琛，也紛紛跟著躬身行禮，口中齊稱‘蕭相’。

蕭欽臉上掛著溫和而又不失威嚴的笑容，與博朔、陸明淵等人一一客氣寒暄，姿態(tài)擺得極足，盡顯未來宰相的非凡氣度。

寒暄完畢，他才仿佛剛注意到堂內(nèi)的異常，訝然道：

“諸位同僚今日皆齊聚于此，可是有何要事商議？博漕帥，陸提刑，趙平常，這到底所為何事？”

博朔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肯定不敢直自己在包庇下屬，公然對抗御史？他臉色陰晴不定，最終選擇了沉默。

歐陽旭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上前一步，朗聲道：

“下官巡察御史歐陽旭，參見蕭相公！”

他姿態(tài)恭敬至極，口齒清晰如珠落玉盤，將鄭青田勾結(jié)海盜、貪墨走私、殺人滅口，以及宗琛涉嫌包庇、共同分贓，乃至轉(zhuǎn)運使博朔意圖以權(quán)壓人、阻撓辦案的經(jīng)過，條理分明、邏輯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在敘述的同時，歐陽旭悄然運轉(zhuǎn)金手指，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眾人。

只見蕭欽與其他人之間多是代表中立的黃色連線，唯獨與博朔之間，是一條清晰而醒目的紅色敵對連線。

而博朔與趙文昌、宗琛之間，則是牢固無比的綠色盟友連線。

局勢已然明晰，蕭欽與博朔本就積怨已久、不和已深，今日之事的走向，恰如歐陽旭所料，正中蕭欽下懷，歐陽旭心中頓時大定，深知自己這一步棋是走對了。

待歐陽旭將事情經(jīng)過詳盡陳述完畢，蕭欽臉上那原本溫和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如山、不怒自威的威嚴。

他目光如炬，銳利似電，先是在面如死灰、惶恐不安的鄭青田和強自鎮(zhèn)定、故作沉穩(wěn)的宗琛身上停留片刻，最后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博朔臉上。

“博漕帥，”

蕭欽緩緩開口，聲音雖不高亢，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若歐陽御史所屬實，此案可謂駭人聽聞、令人發(fā)指。”

“鄭青田區(qū)區(qū)一介知縣，竟敢勾結(jié)海盜，公然謀殺朝廷命官，此等行徑，實乃目無法紀、膽大妄為。”

“宗琛作為一州知州，涉嫌貪墨包庇，更有甚者，試圖以勢壓人、罔顧國法，此等歪風(fēng)邪氣，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必成泛濫之勢，絕不可長！”

“依老夫之見，此案必須嚴查到底、絕不姑息，鄭青田、宗琛得革職拿問，其所供述之同黨，無論涉及何人、何等權(quán)勢，皆要一追到底、繩之以法，以正朝綱、明法紀！”

他這番話語，鋒芒畢露、直指博朔，意圖再明顯不過，就是要借著歐陽旭掀開的這個口子，將博朔這條大魚也拖下水、一網(wǎng)打盡。

博朔豈能坐以待斃、任人宰割？他臉色鐵青、怒目圓睜，硬著頭皮反駁道：

“蕭相，此未免過于武斷、有失公允，歐陽旭所呈證據(jù)尚未經(jīng)三司核實，豈能僅憑他一面之詞就定一州長官之罪？如此草率行事，恐有失朝廷法度。”

“宗知州在任多年，勞苦功高、政績卓著，若因些許未經(jīng)證實的牽連就草率革職，豈不令地方官員寒心、動搖軍心？”

“下官以為，此事當謹慎處置、從長計議，徐徐圖之、方為正理！”

說著，他暗暗給趙文昌使了個眼色，那眼神中滿是期許與脅迫。

趙文昌心中叫苦不迭、左右為難，卻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幫腔，他擠出一絲笑容，對蕭欽拱手道：

“蕭相明鑒，博漕帥所，亦是為朝廷穩(wěn)定、地方安寧著想，此案牽涉頗廣、關(guān)系復(fù)雜，若處置過急、操之過急，恐引起兩浙官場動蕩不安，于國于民皆無益處啊。”

“不如先將鄭青田收押候?qū)彛谥輹和２糠致殑?wù)配合調(diào)查，待證據(jù)確鑿、鐵證如山，再行定奪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