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便。”
林風向后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慵懶而掌控一切的姿態,淡然頷首,算是準許。
得到林風的首肯后。
克莉斯緹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即轉身走向殿門處,將一直恭敬等候在外的幾名心腹隨從喚了進來。這些隨從都是商會精心培養的鑒寶師與賬房好手,此刻正需要他們專業的眼光與嫻熟的技巧。
清點工作旋即展開。
這批貨物的數量與種類之繁雜,遠超常人想象——不僅有品級各異、價值天差地別的各類寶石,更有大量需要憑借多年經驗、細致評估其藝術造詣、工藝水平乃至歷史底蘊的貴族飾品、古董藝術品、金銀器皿每一件都需要反復比對、斟酌、記錄。
繁雜的清點與估價流程,注定是一場對耐心與專業素養的嚴峻考驗,耗時良久。
時光在指尖與算珠的撥動間悄然流淌。
從午后明媚的日光,直到殿外灑入的光線逐漸染上橘紅的暖意,變得斜長。
這場力求精準、不容絲毫差錯的大規模清點,終于在眾人略帶疲憊卻不敢松懈的神情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克莉斯緹輕輕吁出一口綿長的氣息,抬手用一方繡著精致暗紋的絲帕,細致地拭去額角與頸間沁出的細密汗珠。
她沒有立刻回身,而是先與幾位隨從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所有開啟的箱蓋重新合攏,將散落記錄的紙張歸整,確保一切恢復井然有序后,才緩緩直起有些酸軟的腰肢。
她轉過身,面向那高踞王座、始終氣度沉凝的年輕領主,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心緒調整到最專業、最懇切的狀態。
“尊敬的領主大人,”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潤與謹慎,“經過我們商隊最專業的幾位鑒寶師共同細致查驗,關于這批貨物確實有一些客觀情況,需要向您稟明。”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陳述,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入耳:“首先,在寶石大類中,我們發現其中有一部分,存在色澤不夠鮮亮、純凈度偏低、內部含有肉眼可見雜質或微小裂痕的情況,應歸為次品范疇,其價值會大打折扣。”
“其次,雖然大部分寶石品相完好,但其中相當一部分屬于帝國市面上較為常見、儲量相對豐富的品類,其本身的市場溢價空間并不大。”
“至于這些金銀器皿與古董藝術品”克莉斯緹的目光掃過幾個專門存放此類物品的箱子,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由于年代久遠,加之可能經歷的保管環境不甚理想,部分器物表面存在明顯的歲月侵蝕痕跡、細微的劃痕,甚至局部出現了銹蝕或難以修復的破損。這類瑕疵,對于追求完美與傳承價值的貴族買家而,是非常敏感的,會嚴重影響其最終的成交價格”
她以極為專業的口吻,邏輯清晰地指出了這批貨物存在的諸多“美中不足之處”。這幾乎是所有資深商人在進行大宗收購前,慣用的標準談判起手式——適度地、但又不失客觀地強調貨物的缺陷,旨在為后續的議價過程奠定基礎,爭取更大的利潤空間,壓縮收購成本。
畢竟,像愛麗絲商會這般,進行跨越數萬乃至數十萬公里、深入未知區域的超遠程貿易,每一次出行的投入都堪稱天文數字。人力、物力、頂尖護衛的傭金、應對突發狀況的預備金,以及最無法預估的路途風險所有這些成本層層疊加。若不盡力在源頭采購環節控制成本,擴大利潤空間,那么歷經千辛萬苦完成一趟貿易后,最終的凈收益很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得不償失。
然而,就在她準備進一步展開,用更具體的數據和更生動的比喻來強化這番說辭時,一股無形卻異常清晰的感知,讓她心頭陡然一凜。
她微微抬眸,正對上王座之上,那位年輕領主的目光。
林風并未顯露任何不悅,他甚至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一只手隨意地搭在雕刻著玄奧紋路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膝蓋。他的唇角似乎掛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弧度,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一種能夠穿透人心的了然與洞悉。
那目光并不銳利,沒有咄咄逼人的威壓,卻讓克莉斯緹瞬間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椎竄起。她仿佛能“聽”到對方未出口的話語:你所有的算計與策略,我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所有早已準備好的、更詳盡的“壓價”辭,瞬間凍結在舌尖,再也無法流暢吐出。
克莉斯緹非常識時務地、幾乎是本能地閉上了嘴。精致的臉上迅速調整表情,浮現出一抹混合著恰到好處的尷尬、欽佩與順服的微笑,仿佛在說:在您面前,這些小把戲果然不值一提。
她略作停頓,似乎在重新組織語,然后試探性地報出了商會的第一個正式收購報價:“領主大人,綜合考量這批貨物的整體品質、我們即將面臨的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的運輸風險,以及商會運營的龐大成本我們愛麗絲商會經過審慎評估,愿意出價——十三萬顆源晶,收購您這批貨物。”
話音剛落,王座上的林風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動一下。
他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身體,讓背部更舒適地貼合著椅背,然后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語氣,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太低。”
沒有解釋,沒有反駁,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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