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指著枝頭初綻的花朵，水仙便微微俯身，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在她耳邊溫柔低語，唇邊噙著一抹恬靜的淺笑。

春色明媚，美人如玉，稚子天真。

這一幕，寧靜，美好，充滿了生機(jī)，與方才冷宮的陰森，形成了極致的對照。

昭衡帝的腳步在宮門處頓住，他沒有喊水仙，而是深深地看著水仙與永寧的方向，仿佛要將這溫暖刻入眼底。

只有來自妻女的溫暖，才能徹底驅(qū)散從冷宮帶回來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水仙察覺到了他的到來，抬起頭，目光與他相遇。

她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那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眸底難得的黯淡之色。

她沒有絲毫訝異，只是對身旁的乳母微微頷首。

乳母會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水仙懷中接過還有些不舍的永寧，輕聲哄著退下了。

水仙這才步履輕盈地迎上前，走到昭衡帝面前。

她沒有立刻詢問，也沒有多，只是伸出纖纖玉手，極其自然地為他解下那件似乎還沾染著冷宮腐朽寒氣的玄色披風(fēng)，交給一旁的聽露。

隨即，她捧起一直由淑兒在小廚房溫著的一盞熱茶，遞到他微涼的掌心，聲音柔得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風(fēng)。

“皇上回來了，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水仙深知，昭衡帝今日去了冷宮處理廢后。

她沒有多說什么，只用無聲而溫柔的動作，安撫著昭衡帝不算平靜的內(nèi)心。

昭衡帝接過那溫?zé)岬牟璞K，指尖傳來的暖意似乎順著血脈流淌，稍稍驅(qū)散了心底的些許寒意。

他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昭衡帝卻沒有喝，他將茶水放在一旁聽露手里的托盤里。

男人眸色深邃，在水仙望過來的時(shí)候，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抬起了水仙的下巴。

水仙微微一怔，順從地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昭衡帝的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要穿透她清澈見底的瞳眸，直直望進(jìn)她靈魂的最深處，去尋找去印證某種他迫切想要確認(rèn)的東西。

他看了她良久，久到水仙幾乎能聽到自己平穩(wěn)的心跳聲，以及他幽深的呼吸。

終于，他開口了。

“仙兒……”

他頓了頓，在水仙始料不及的時(shí)候，忽然輕聲問道：

“你為何…總喚朕‘皇上’？”

昭衡帝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光滑的下頜，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xì)微的變化。

“卻不常喚朕的名字…‘翊珩’？”

這個(gè)問題，來得如此突然。

它無關(guān)朝政，無關(guān)權(quán)勢，只關(guān)乎男女之間最私密也是最親昵的稱謂。

甚至暴露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經(jīng)歷了冷宮廢后的話的沖擊后，內(nèi)心深處悄然滋生的強(qiáng)烈的不安。

水仙清澈的眸子里，極快地掠過一抹真正的愕然。

她顯然沒有料到昭衡帝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gè)問題。

這個(gè)問題看似簡單，實(shí)則暗藏機(jī)鋒。

水仙的大腦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思考著最妥帖，也是最不引人懷疑的回答。

然而，就在她紅唇微啟，尚未想好如何回應(yīng)這突如其來的試探時(shí)，昭衡帝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松開了鉗制她下巴的手。

昭衡帝向前一步，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她單薄卻溫?zé)岬募珙^，整個(gè)人的重量仿佛都壓了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脆弱之感。

“仙兒……”

他閉上眼，聲音低啞，帶著濃濃的倦意，將方才那個(gè)懸而未決的問題，連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緒，一同埋入了他的心底。

“朕…太累了。”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給她回答的機(jī)會。

只是這樣依靠著她，仿佛她是他在無邊風(fēng)浪中，唯一可以令他汲取溫暖的港灣。

水仙感受著肩頭傳來的重量和溫度，聽著他帶著倦意的低語，抬起的手頓了頓，最終，還是輕輕地拍撫著他的后背。

庭院中，玉蘭靜放，暗香浮動。

溫馨之下，卻仿佛有看不見的暗流，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涌動。

有些東西終究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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