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驟停時,阿晨抱著小美倒在地板上,掌心觸到的不是木質紋理,而是潮濕的泥土。天快亮時,他在廢墟的梧桐樹下醒來,懷里攥著一片燒焦的白紗,風里飄著三十年未散的煙火氣。后來老街坊告訴他,每年大火紀念日,總有人看見穿白舞裙的姑娘在廢墟里轉圈,像是在等誰赴約。
邵陽鄉下的西大堤旁,泵站的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向兵第一次來守泵站時,父親就叮囑他:“夜里聽見哭聲別睜眼,這地方以前是亂葬崗,大堤擴修時沒遷干凈?!?
可他年輕氣盛,偏把屋外的二百瓦電燈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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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嫌那燈光晃得睡不著,更不信什么鬼神之說。
第一夜的哭聲是后半夜來的。起初像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后來漸漸清晰,是個女人的抽泣,斷斷續續裹在水流聲里,像根細針往耳朵里鉆。向兵猛地坐起來,摸出手機照向門外,只見水道邊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影子,長發垂到腰際,雙手捂著臉哭。
“誰在那兒?”
他壯著膽子喊,影子卻倏地沒了。第二天他才發現,水道邊的泥土上印著幾串赤腳的腳印,腳尖都朝著泵站的方向。父親趕來時,蹲在腳印旁摸了摸泥土:“是個苦命人,骸骨壓在泵站底下,連家都沒了?!?
當夜父子倆坐在泵站里等。哭聲再響起時,父親提著馬燈走出去,對著水道方向作揖:“大姐,要是我們占了你的地,明天就給你遷墳,保準找個向陽的好地方?!?
話音剛落,哭聲就停了,風里飄來一陣淡淡的青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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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鄉下葬禮上燒的艾草味。
第二天泥瓦匠撬開水泵過道時,果然在水泥底下挖出了一堆骸骨,指骨上還套著個銅戒指,已經銹得發黑。父親按照鄉下的規矩,用紅布裹著骸骨,選了個能看見大堤的山坡安葬,還燒了紙糊的房屋和衣裳。從那以后,泵站的夜里再沒聽過哭聲,只有水流順著管道淌進大河的聲音,安安穩穩的,像誰終于睡熟了。
這兩個故事在邵陽流傳了好些年。老人們說,無論是城里的舞廳幽靈,還是鄉下的泵站幽魂,不過是想求一份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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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有活人的歸處,亡靈也該有亡靈的安寧,這世間的道理,從來都是相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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